那地方他十年前路过一次,当时是去采访一个非遗传承人,在古城只待了半天。只记得风沙很大,夯土的城墙被吹得千疮百孔,但夕阳照上去的时候,整座城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苍凉又倔强。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
也许是怀念那种苍凉。
也许是需要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好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散一散。
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登机的队伍开始移动。江行止拎起背包,随人流走过廊桥,找到自己的座位。他习惯性地选了靠窗的位置——飞行途中可以拍点航拍素材,虽然大部分时候拍出来的东西最后都躺在硬盘里落灰。
落座之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关于西北历史的参考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做了一些批注,是他出发前做的功课。他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之前,要把当地的历史沿革、地理气候、民俗文化都过一遍。编辑说他这是“学术派旅行”,他倒是觉得,这只是某种强迫症——总得知道脚下踩的这片土地,从前发生过什么。
飞机开始滑行,安全带指示灯亮起。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旁边坐下一个年轻女孩,动作幅度很大,背包带子扫过他的胳膊。女孩连忙道歉,他微微点头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闭眼。
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公共场合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交消耗。不是冷漠,只是觉得没必要。对陌生人微笑、寒暄、交换一些永远不会履行的“下次一起吃饭”,这种事他做不来,也不想做。
主编老周说他这是“社交节能模式”,他听了只是笑笑。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江行止重新睁开眼,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他出发前列好的计划表。路线、停留时间、采访对象、备用选题,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做事的方式——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
第一站:云川古城。停留时间:三天。目的:采风,拍摄古城遗址,寻找新的选题切入点。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备忘录,点开了离线地图。
地图上,云川古城的位置被一颗蓝色的图钉标记着。他放大画面,看到古城周边的地形——北面是戈壁,南面是丘陵,一条季节性河流从城址中间穿过,现在应该已经干涸了。
他把地图缩回原样,又点开天气应用。云川古城未来三天的天气:扬沙,西北风四到五级,白天最高温度十二度,夜间最低零下三度。
风沙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相机的防沙罩不知道放哪了,回头得翻一下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是翻涌的云层,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写下的第一本书的开头——
“我出发,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里,而是因为不想待在原地。”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酷,充满了少年人的豪气和迷茫。现在再看,只觉得矫情。
十年过去了。他去过了几乎所有想去的地方,写过了几乎所有想写的风景。然后他发现,走再远的路,也走不出自己。
这趟云川古城,他不知道能找到什么。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但至少,能离开那张对着坐了三个月的书桌。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客舱里安静下来,大多数乘客都在闭目养神。江行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之下,大地的颜色已经从灰绿变成了灰黄。
西北。他很久没来了。
他不确定那座古城里有什么在等他。
也许只是一场风沙。
也许什么都没有。
这都没关系。
他只关心自己的写作瓶颈,关心那座十年前只待过半天的古城,关心背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空白文档。
至于其他——那是命运的事,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