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驶出数里,确认后方无人追来,山阳节才靠着厢壁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虞满声音嘶哑。
山阳节从马车暗格掏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这才解释:
“裴籍前几日借奚阙平之口拜托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方才山春来寻我时,我让她先走,自己折返暗中接应。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没想到,你身边那个文杏……”
虞满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
文杏。
那个一到京城就跟着她,细心妥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文杏。那个会因为她熬夜看书而唠叨,会偷偷在她食盒里多放两块点心的文杏。
竟然是豫章王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虞满闭上眼,声音疲惫,“豫章王的人,偏偏是她带进府中的。回京后,裴籍的动向、我的行踪……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可心里终究是钝痛的。
山阳节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各行其道,是非立场而已。她待你好时,未必全是虚情。只是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这话宽慰不了什么,但虞满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和车外渐起的风声。
马车沿着土路疾驰。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天际滚滚压来,黑沉沉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起初虞满以为是耳鸣,或是车轮颠簸的杂音。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是马蹄声。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
她将车帘掀得更开些。
土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条较宽的官道。此刻,官道上烟尘腾起——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清那是一队队黑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铁,马匹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路面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像一道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虞满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骤然变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荒草上。很快便连成雨幕,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黑甲铁流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却依然可见向前涌动。
虞满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恍惚。
山阳节也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骑兵队列,脸色凝重:“看来……就是今日了。”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豫章王隐忍二十年,筹谋二十年。今日先帝忌辰,百官齐聚,皇城洞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山春!”虞满扬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再快些!务必在城门封闭前赶回去!”
“是!”车辕处传来山春的回应。
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速度骤然加快。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更加剧烈。虞满抓紧窗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程的队伍,也在雨中行进。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仆从们忙不迭取出备好的油衣、斗笠,分发给骑马的官员。
裴籍接过斗笠,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侧过身,望向队尾的命妇车马。雨幕朦胧,看不清哪一辆是虞满的。
“裴大人也想乘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