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测试在体育馆里进行。运球,上篮,投篮,折返跑。宋时予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教练的眼神是评估,对手的眼神是审视,观众的眼神是好奇。他不是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打球,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看台上的那些目光里,没有江临的。
江临不在。
没有人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等他投完第三百个球,朝他看一眼。
测试结束的时候,他的成绩排在第三。教练说“不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出体育馆,阳光很刺眼,北方的春天风大,吹得他的球衣猎猎作响。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江临。照片里是体育馆的外墙,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看起来不像一个梦想开始的地方,更像是某个普通建筑物的证件照。
宋:考完了。
江:怎么样?
宋:第三。教练说不错。
宋:你觉得呢?
宋时予看着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可以考得更好,折返跑的时候第二趟慢了零点几秒,投篮的时候手型有一点点歪。但他不想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时间不会倒流。他打了一行字:还行。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想你。看了看,发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江:我也想你。
他看着这四个字,站在北方的大风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躲。因为风里有北方的味道——干燥的,凛冽的,带着一点点尘土的气息。这不是他的味道,他将要在这里生活四年,他要习惯这个味道。但此刻他的心里还是南方的味道,是江临校服上那层淡淡的松节油,是美术教室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是草莓牛奶的甜。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果然,江临又发了一条:手型,投篮的时候,手肘往里收一点。
宋时予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江临说过他投篮的问题。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给江临看过他投篮的视频,可能是不经意的哪一次,可能是在某个下午的美术教室、他把手机架在椅子上录了一段。他只是随手录的,录完就忘了。但江临看了,记住了,在一个他不在的时刻,指出了他手型的问题。
他在大风里笑了。一千二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连他投篮的手型都记得。这个距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五月中旬,江临的美术学院校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宋时予正在教室上自习,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江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截图,上面写着“合格”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排名第七。宋时予看着那个“合格”,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他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做题,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江临为了这个“合格”付出了多少。那些在美术教室待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因为画不好而撕掉了一整本速写本的夜晚,那些沉默的、没有人看到的、一笔一笔堆叠起来的时光。
他打字打了很久。
宋:江临。
江:嗯。
宋:你做到了。
江:嗯。
宋:你高兴吗?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高兴。但我更高兴的是,这个消息是发给你看的。
宋时予盯着这行字,把脸埋进了课本里,肩膀微微发抖。同桌吓了一跳:“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从课本里传出来:“没事,花粉过敏。”
那天晚上他们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江临不太喜欢视频,他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很奇怪。语音就好,可以躺在床上,可以闭着眼睛,可以不用在意表情。
“你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会拍照给我看吗?”宋时予问。
江临:“嗯。”
宋时予:“我也会拍给你。”
江临:“嗯。”
宋时予:“你去了南方之后,会想我吗?”
江临:“会。”
宋时予:“会每天给我发消息吗?”
江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