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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许诺(第1页)

江御琼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收到消息的。

那已经是她在椒房殿中被幽禁的第五十七天。距离送嫁的期限,只剩下了不到一个月。椒房殿里的宫人越来越少,太子的禁军越来越多。她每日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寝殿和正殿之间那一条不足百步的回廊,连去御花园都不被允许。

五十七天来,她每日的生活精确得近乎刻板:卯时起身练剑,辰时读书,午时小憩,未时习字,酉时又在院中练剑直到天黑。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甚至偶尔还会对看守她的侍卫微笑。那种微笑平静而体面,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熄了灯之后,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很久很久,把手按在心口上,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胸腔。那心跳还在,说明她的阿虚也还在。她只能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如果阿虚不在了,她的心跳会停的。她相信这件事,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消息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递进来的。那个孩子才十二三岁,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机灵得很,是母妃虞氏身边掌事嬷嬷的远房侄子。他借着送膳食的机会,将一根小小的竹管藏在了食盒的夹层里。竹管里塞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极细小,却力透纸背——

“草原大捷,毙敌八千,俘敌万余。大可汗束手,乌维请降。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叶将军安好,三月之期,必践前约。”

江御琼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七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叶将军安好”。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第二遍,她看的是“草原大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抿直了。

第三遍,她看的是“必践前约”。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遍,她看到了“长公主灵柩”。

然后她就不动了。

江御琼坐在妆奁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嘴唇的血色都没有褪去半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第五遍。

“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看,却怎么都对不上。灵柩,是装死人的那种木头匣子。归京,是回家的意思。长公主灵柩启程归京——长姐的木头匣子,要回家了。

江御琼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公主临去前嘱转二公主——吾妹勿念,长姐不悔。长姐已归故乡,魂兮亦随将军旌旗,护吾妹一世长安。”

是叶凌虚的字。她认得出来。叶凌虚写字的时候,撇总是比捺短一点,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牵丝。这些年她在边关写回来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迹。那些信她都收着,用一根红绳扎得整整齐齐,藏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江御琼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竹管里。然后把竹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将它吞没。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竹子和墨迹焦糊的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一层一层无声地落下来,将宫墙上的琉璃瓦覆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远处的梅花开了,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送长姐出塞的那一天。长姐把那支莲花玉簪簪在她头上,对她说,要好好的。那时候长姐的手很暖,落在她的发顶,像一片温柔的云。

“长姐。”她对着窗外的雪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雪地里的羽毛,“你回家了。以后哪里都不去了,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在落。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御琼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当宫人进来掌灯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面容平静,目光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传膳吧。”她说,“今晚多加一道炙羊肉,要肥瘦相间的。”

宫人愣了一下。她在这殿中被幽禁了近两个月,胃口一直不算好,今晚却忽然要加菜。宫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没有人看到她转过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长姐用命换来的棋局,她要替长姐赢到最后。

次日清晨,江御琼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色未明,殿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她在雪地里站定,拔出剑,起手式一如既往地稳。剑锋破开清冷的空气,一招一式带着风声,将地上的雪激得飞扬起来,簌簌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不管不顾,只是练。从卯时练到辰时,从辰时练到巳时,练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练到握剑的手磨出了血泡。直到掌事嬷嬷心疼地上前夺了她的剑,她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站在雪地里,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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