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大营坐落在斡难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连绵起伏的肯特山,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数千顶毡帐绵延数里,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大地上冒出来。最中央的金顶王帐高达三丈,帐顶的金色鹰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入夜后的草原冷得瘆人。寒气从地底往上渗,穿过毡毯和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营中的篝火烧得正旺,乌桓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劣质马奶酒的酸臭味混着牲畜的膻气在空气中弥漫。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东面三里外的一处洼地里,三万名中原将士正匍匐在冰冷的枯草中,像一群蛰伏的狼。
叶凌虚伏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把单筒望远镜,那是她从西域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稀罕物件。镜筒冰凉,贴着眼眶硌得生疼。她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将王帐周围的兵力部署、哨位轮换、巡逻路线一一记在心中。
“将军。”副将赵衍匍匐着凑近,压低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沈渡回来了。”
沈渡是随巫医的线人一同潜入营中的。他带回的消息比长公主那封信更加详尽——大可汗的暗疾每逢月圆之夜发作得最为厉害,发作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非巫医特制的汤药不能缓解。而乌维与大可汗之间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上个月为了争夺一批从云州掠来的战利品,两人的亲卫差点在大帐外火并。
“乌维手下有多少人?”叶凌虚问。
“不足五千,但都是他本部精锐,常年跟着他南征北战。”沈渡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说话时牵动脸上的刀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大可汗对他早有防备,把他的营地安排在王帐最外围,离金帐隔着三道防线。”
“所以乌维若要动手,必须穿过三道防线。”叶凌虚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这些防线的守将,对乌维的态度如何?”
“第二道防线的守将是乌桓左大将呼衍术,此人骁勇善战,但嗜酒如命,酒后曾多次扬言大可汗不如其弟英明。大可汗对他早有猜忌,只是碍于呼衍家族在军中的势力,不敢轻易动他。”
叶凌虚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今晚是什么日子?”
赵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十月十八。”
“还有三天。”叶凌虚的目光落在那轮接近圆满的月亮上,“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传令下去,所有士卒今夜饱食休整,明日起昼伏夜出,向乌桓大营两翼秘密运动。三天后亥时,以王帐火起为号,发起总攻。”
“火起?”赵衍皱眉,“将军是要派人潜入王帐放火?王帐守卫森严,恐怕……”
“不必派人。”叶凌虚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亲自去。”
赵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叶凌虚的目光后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大战之前,将军的眼睛里都会出现这样的神色。那不是狂热,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到极处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赵衍跟了叶凌虚三年,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任何劝阻的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说了一句:“末将随将军同去。”
“不必。你留在外面指挥,若我回不来,你带人接替指挥。”叶凌虚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若我回不来,替我带句话给二公主——就说叶凌虚食言了,下辈子再还。”
赵衍的喉头一阵发紧,却只是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知道将军嘴里的“食言”指的是什么。军中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四年前将军还是伴读的时候,曾在城墙上对二公主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没有人听见过,可从那以后,将军就再也没有让二公主受过任何委屈。
十月二十一日,月圆。
入夜后,一轮硕大的满月从天际缓缓升起,将整片草原照得亮如白昼。月华如水,倾泻在一望无际的枯草上,泛着冷冷的银光。乌桓大营中燃起了比平日更多的篝火,隐约能听到歌声和鼓声——今夜是大可汗宴请各部首领的日子。
叶凌虚换上了一身乌桓人的装束,羊皮袄、皮帽、马靴,腰间挂着一把从俘虏身上缴获的弯刀。她将脸涂成了黧黑色,又用炭灰掩盖了眉眼间的英气,看上去就像大营里随处可见的牧奴。唯一不同的是,她贴身的衣襟里藏着一柄匕首,刀身上刻着的那朵寒梅,正贴着她的心跳。
与她同行的是两名精通乌桓语的斥候,其中一人便是沈渡。三人混在一队运送马奶酒的牧奴队伍里,低着头,驼着背,脚步拖沓,像三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人。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王帐附近的守卫比外围严密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铁甲的亲卫手持长矛,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叶凌虚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计数——从外围到王帐,她经过了至少五道明哨、三道暗哨、两支巡逻队。
然后她看到了巫医的帐篷。
那是一顶灰白色的旧毡帐,孤零零地搭在王帐后方,与大可汗的寝帐只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帐篷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苦艾和不知名药材混合的气味。按照沈渡带回的联络方式,叶凌虚在帐篷外停了一瞬,抬手在帐壁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帐篷的毡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枯瘦的脸从缝隙中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乌桓语。叶凌虚身后的斥候替她答道:“月圆之夜,猛药难医。”
这是约定的暗语。
巫医沉默了片刻,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的光线昏暗至极,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呛人的黑烟把帐顶熏出了一片油腻的黑色。地上堆满了各种草药和瓶瓶罐罐,角落里放着一口熬药用的小铜锅。空气中弥漫的苦味比外面浓烈十倍,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巫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一张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沟壑纵横。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可当他抬起头来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近乎锐利的光。
“叶将军?”他说的竟然是汉语,口音虽然有些生涩,却字字清晰。
叶凌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沉着。
巫医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将军不必防备老朽。老朽本名孙思齐,云州人氏,二十年前被掳至此,半生苟活,无日不思故土。长公主对老朽恩重如山,若非她暗中周济,老朽早已是一堆枯骨。此番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叶凌虚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问:“汤药什么时候送?”
“亥时三刻。日日如此,雷打不动。大可汗的暗疾每逢月圆便发作得最是凶猛,倘若不能按时服下汤药压制,便会在半个时辰内痛苦至昏厥。”孙思齐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这是今晚的汤药——但老朽多添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乌头。”孙思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剂量算得很准,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一个时辰后开始四肢麻痹,两个时辰后神志不清,三个时辰后呼吸衰竭。倘若救治及时,倒也能救回来——但今夜,大约不会有人顾得上救他。”
叶凌虚接过陶瓶,瓶身还带着孙思齐的体温。她将瓶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