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看了看学生中的李乾顺,他是知道对方身份的,此时微笑着问道:“你来书院学习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有什么想法啊?”
李乾顺同样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说道:“回禀山长,弟子入学晚,学识浅薄,除了向诸位同学求教之外,自己也翻看了历代星书,却是发现,战乱盛世皆有彗星出没。若是彗星主灾祸,为何贞观盛世、开元丰年,亦有彗星经天?足见天象与人事,二者不应有关联。”
周邦彦点头道:“观测实证,典籍查验,皆是学习之法。《文明》学刊,也期待各位将自己的研究发现,着文传世。今日彗星一辩,有拨迷雾的效,亦有明世事真理之效。各位同学,都可向神与学习,各提谬误以批之、正之!”
蔡发此时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开了口问:“请教山长,世人将这星辰分出贵贱、以主祸福之说。世人皆称紫微星为帝星,对应人间天子,帝星明亮则帝王安稳,帝星黯淡则皇权动荡;又说二十八星宿对应人间文武百官,星落则臣亡。然吾等用千里镜观测,发现星辰明暗,多是因为距离远近,又或周边环境掩映,这个……是否可以批判?”
蔡发的这句话一说,现场立刻变得极其安静,因为这一提法,几乎直击此时的皇权天授的观点,可以说是有点“大逆不道”了。
“谬论真理,全凭实证。”周邦彦神色郑重,望向漫天繁星,“吾虽并不擅长格致学说,却闻求知问道之途,不应唯圣贤之言。更闻《文明》有过撰写论文的指导之法,谓之:明设论点,详细论据,严密论证,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呈例证,最终结论,水到渠成,便成真理。凡按此来,又何忌之?”
周山长的这一番话,便就是给了这些年轻胆大的学生吃了一颗定心丸,包括刚才那位年轻的师弟,也在小声地嘀咕:“前次我也观测到了两次不太完整的月食之相,虽然还在想等一次全食,但是已经有的证据,足可支持去批判‘天狗食月’的谬论,今天听了山长之信,我便再多下功夫,守到全食的数据与事实,便可好好地做好自己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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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的这篇论文如果能够发表,一定要让我们拜读拜读。”
晚风掠过黄铜镜筒,星光落满露台,在这个谶纬盛行的北宋世间,一方书院露台之上,实证天文的微光,正慢慢撕开愚昧天象流言的长夜。
李乾顺没有选择与同学一起在天文台这里待一整夜,而是差不多时间后就告辞回家。但大家不知道的是,他自己花费重金,在家中后院购置了一台倍数稍低些的天文千里镜,拥有着自己的天象室,可以毫不受打扰地沉浸于对星空的博大想象之中。
只是今天,大家与周山长之间的一些对话显得信息量极大,让他回来后都没有心思再去调试千里镜,而只是一个人坐在天象室中,静静地思考。
“夫君今日从书院回来后,可是有什么心事?”此时拿着夜宵点心进来的耶律南仙注意到李乾顺的心思颇重。
“之前我去这万松书院,开始只是因为它在杭州这里的名气极大,而又因为喜欢这千里镜观看夜空,才去选习了天文学。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可以帮人在漫漫长夜里观看星空、打发无聊的技能,可谁知道,这个学问越学越是心慌,越学越是不知会走向哪里啊!”
听着李乾顺的话,耶律南仙正将拿来的点心碗盏放在他的面前,此时莞然一笑道:“妾身在大辽时曾听兄长讲过,说这观天看星之术乃是通天秘术,向来只会由朝廷主持,只有经过严格选拔的?世袭专家?或?科举特招人才方可学习。所以先前听说夫君去书院学习时还曾奇怪过,以为大宋很特别呢!”
“不是大宋特别,是东南这里特别!”李乾顺强调,“说起来,之前在大白高国,也设有大恒历司和?史卜院等机构,那里的官员虽然比不上中原人才,但是道理相通,强调的就是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天上星辰对应着世间的人事。无论是打仗出兵、还是颁法祭祀,都要观星测象、占卜问吉,方能行事。”
“是啊,不都是这样吗?”耶律南仙奇怪道。
“但是在这万松书院,研习天文星象的夫子与学生,却用千里镜分清了一颗颗星辰,又仔细观测并记录着它们在天上运动的轨迹与轨律,进而可以准确地预测出各种天象的发生与结束,更是为此写出各种各样的论文文章。”
“啊?妾身觉得这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李乾顺苦笑了一下,“既然天上的星辰天象都有自己的规律,人们可以观测并预知它们的动向,也就是说,天是天、星是星、人是人、事是事,天下地下的各种事之间并无本质关联。那么,所谓的天子是帝星、将臣是将臣星,星动引凶吉等等的说法,也就成为无稽之谈,万松书院里的这些学问与说法,当真是不将他们的朝廷、皇帝放在眼里了啊!”
耶律南仙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她转而一想,便轻声说:“那你先前说的大恒历司还有那什么史卜院的官员,是不是也说夫君您也是帝星下凡?如此说来,破了这星人之说,倒也不算是坏事,否则一直纠结于此,怕是免不了一生的征战妄求之苦了!”
李乾顺没想到耶律南仙想到的竟是这点,先是一愣,但转又释然地笑道:“推人及己,诚如所言。在这大宋之地,竟敢公然传播如此言论与观点,真是不怕他们皇帝降罪。支持这万松书院的秦王爷,可真是做到了一手遮天啊!”
秦王爷这个称呼有点微妙。宋人的王爵比前朝简化,只分郡王与亲王两种,郡王用两个字的古郡名,比如秦刚现在的武威郡王,也有兰陵郡王等;而亲王用单字国名,也被称为一字王。一字王又会分成了小次大三等,像舒、滕、滑、申这类名不见经传的小诸侯国为小王,而名气大些的如卫、郑、蔡、曹等为次王,最后如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等国及古九州名的,便就是最大的亲王,并以首次一统天下的秦王最为显贵。
秦刚眼下是郡王,可以其郡名称他武威王,也可以其姓称他为秦王,却是恰巧与那最显贵的一字秦王巧合。这与后世郑姓之人做副局长后别人也称其为“郑(正)局”是一个道理。
由于提到秦刚,耶律南仙稍稍有点不太自然,她抬眼看了一眼李乾顺,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这才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兴学重教,本就是此人掌权之擅长处。在兴庆府所遇见那些执掌边境大军的宋帅,一个个地都对他言必称校长,话必提老师。”
在耶律南仙低下头时,李乾顺也抬眼看了她一眼后道:“应是这个道理,宋人视师生若父子,况且书院讲课,培养出的都会是日后为官之材。先前我就知晓,这秦王爷在家乡高邮为士子时,便就以菱川书院传其格致之学,之后处州办过处州格致院,到了流求更是天下闻名的唐州格致院,如今又是这万松书院。”
“想来天下学子虽然无数,如今却也有过成千上万之人,习学格致,承袭衣钵。别的不说,光这星象天文之说,便就破了皇权天授之说,你说,这秦王爷的心思够不够大?手段又够不够强?只怕十年八年之后,这大宋也许还是大宋,只是可能不再会是赵宋了!”李乾顺到了杭州之后,一直谨言慎行,只是今晚是在自己家中,又是与耶律南仙私语,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夫君所讲的话,似有几分道理。只是,想做皇帝的人都会强调自己是真命天子。宋国的皇帝是,我们那大辽的皇帝也是。可是,这万松书院却彻底否定了天上帝星的说法,说星辰无贵贱,世人无差别,那岂不是说,秦王爷却是把自己做皇帝的路也给断了呢?”
是啊,这件事,如此凶险且麻烦,结果还对自己没好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李乾顺有点想不通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乳娘的声音:“公爷、小公爷睡醒了,吵着要找夫人。”
夫妇俩一听,连忙赶紧一起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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