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的人,倒是好说话。”有一回歇脚,宋晓随口这么说道。
“嗯。”江予只应了一个字,没接下去。
他心里知道,这顺,不止于宋晓打过招呼的人情,也不止于江家那张脸。这背后,该有一双更远、更深、更不露形迹的手,在替他张罗着这一路的方便。
江予没有去问,也问不得。他一个刚接旧产的外姓儿,脚跟才将将踩实一寸,这时候去追那“顺”背后的手,是自寻烦恼,也是打草惊蛇。他只想把这桩蹊跷,跟药行账上那一环捋不拢的旧账,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暂且不去碰它。
宋晓什么也不知道。他只当这一趟顺顺当当,是件再好不过的事,脸上的笑,一路都亮堂堂的。
回府城前,江予先收到了石头的信。
信是府城那头几经辗转捎过来的,到他手上时,信封都磨了毛边。展开一看,是石头那手并不齐整的字:
“二少爷,庄子里今年又新进了几户跟着种药的。眼下种药的农户,前后拢共五十来户了;种药的地,也铺到了两百多亩;药材的种类,从先前那十来样添到十四种。都守着您那老规矩,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就不收。您在外头,该吃吃,该歇歇,庄子里有我。”
江予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十来户,两百多亩,十四种。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这是石头自打接了这个摊子,一步步挣出来的。离着他当年许下的一百户、千亩、二十种,还差着一大截;可那一步一挪的劲头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分掺水。石头如今能独当一面,把“种药、扩大农户”的担子稳稳接过去,江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这,比账本上什么数字都来得让他踏实。
看完石头的信,江予便和宋晓拐了一道,去了府城邻近的一处大镇。
这镇子是府城周边几个出头的富庶去处之一,街面热闹,往来的人客也多。宋晓早先提过,这大镇上缺一间像样些的药膳馆子。江予记着这话,也记着周师傅那头,以及早些年许下的那桩“做到京城去”的约。
京城一时半刻到不了,可往邻近大镇开一间分号,先把根往大地方挪一挪,倒是该起的头。
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看了几处空着的铺面。地段还过得去的那一间,正对着半条热闹的街,前头能摆几桌,后头带着个小灶房。江予看罢,没急着拿主意,只把几处铺面的成色在心里比较了一回。
“你的意思呢?”宋晓问。
江予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章程。这分号的头一桩,不该是急着租铺面、挂招牌,而是先把周师傅请来,让他在这一处大镇上,先立起一套跟府城一样的火候、一样的规矩。周师傅手艺在,又管了府城馆子这么些日子,这些门道他门儿清。
“让周师傅来打头阵。”江予说,“分号交给他,比交给旁人放心。”
宋晓听了,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两人把这话先搁在心上,只当是给这分号起了个头,招牌、开张的事,都留待往后再说。
这一趟走下来,江予手里攥着的那根线,终于从账本上牵到了实地,又牵回了府城。
三处产地的约,一处处立下了;石头在野禾庄的进度,一纸纸报了上来;大镇分号的由头,也起了个头。产地的货,从今往后,不再是无根无据的散收,而是成网一般,向他手里一点点聚来。货源,就这样稳稳落在了江予这一头。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踩实,往后在这生意网里说话的底气,便又厚了一层。
回程的路,两人走得比去时快。
同去的时候不一样,去时江予走在头里,为的是赶路、看地;回程这一路,两人的步子却渐渐齐了。歇脚的时候多起来,分食的时候也多起来。江予照旧把水囊递过去,宋晓照旧从油纸包里掰了馒头递回来。有些话不必明说,只在这一递一让之间,便尽在不言中。
快到府城那天,天擦黑,两人远远瞧见了城门。进了城,拐进南街,药膳馆门口那盏灯还是老样子,压着火,温温地亮着,像专程在等他们回来。
两人推门进去,周师傅正在灶上忙活,见了他们,忙招呼着端菜布座。宋晓一进这熟悉的地界,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指了指灶上,对江予说:
“我去给你热碗粥。走了这些天,这口热乎的,总得补回来。”
江予在柜台边坐下,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宋晓果然端出一碗粥来,还是那一味,熬得稠,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江予接过来慢慢喝着,暖意从喉咙口一路落到肚子里。
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近了些,又随着灯花轻轻晃开。这一趟山高水长的路,他们一同走过来了。有些心思,在灯影里起过,又悄悄沉了下去;有些蹊跷,在心底压着,还没到时候去碰。
日子还长。路也还长。
江予喝着那碗粥,抬眼看了看窗外。府城的夜色沉沉压下来,那一盏灯依旧稳稳笼着一室的暖。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一趟带回来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产地立住的踏实、货源向手里聚拢的底气、还有那捋不拢的一环蹊跷——一并按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且先搁着。往后的水,还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