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犯罪学的角度看的确是很严谨而且巧妙的设计,可以称得上是天才的犯罪。可是这个天才却在设计杀害姚凌时出现了巨大的失误。”
“失误?”
“他错估了自己和姚凌之间力量的差距。他原本打算袭击姚
凌,可是在他用守护球击打姚凌的后脑后,他却没有立刻倒地,而是回过身来抢夺作为凶器的守护球,反而将于林久击倒。”
“可是姚凌受的伤很严重,甚至是致命的!”
“人脑是个无比复杂的机器,致命伤也未必会致人昏迷,这一点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吴朝明努力回忆方雨凝提起的人脑复杂的构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姚凌打晕于林久后勒死了他?”
“不,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姚凌虽然有反击的能力,但是这时他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了,也就是说他是完全靠本能在做事情。我之前分析过,出于本能,姚凌的脑中只剩下‘回房间涂抹红花油’这个想法。”
“没错。他醒过来后姚凌已经不见了,在他看来,姚凌在打晕他之后肯定把他的罪行告诉了方正树,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仅谋杀失败,而且已经身败名裂,所以只能以死谢罪。”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于林久身上有大量的水,他是在浴室内袭击姚凌,被姚凌夺过凶器打晕以后他就躺在浴室中,所以才会全身湿透。”
“明明计划得那么完美,运气却这么差,没一击打死姚凌……”
“尘埃落定了。我们现在已经找出了真相。”方雨凝闭上双眼,虽然是一副“解开了谜题”的语气,脸上却依旧没有欣喜的表情。有了前一次的教训,吴朝明立刻意识到方雨凝一脸严肃的原因。
“的确是很严密的推理,但我们好像依旧没办法否定前两个答案。”吴朝明紧皱眉头。
“我并没有说我否定了前两种推理。确切地说,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不足以否定任何一个答案。”
“所以,现在我们有三个正确的答案?”
吴朝明不知道自己该欣喜还是沮丧,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相竟如此难以靠近。
“我刚才已经和你解释过,并不是正确答案,而是不错误的答案。说到底,我们所谓的逻辑推理并不是逻辑学里的演绎推理,而是将各种可能性枚举出来,再利用排除法排除不可能,最后再根据可能性的大小得出近似结论而已。严格说来现在不仅仅有三个答案,我们考虑的都是单人犯案然后自杀的可能性,根本没有想过于林久杀害谢玉安,而谢玉安杀害姚凌这种情况。”
“啊!”吴朝明惊叫出声。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全部枚举出来的话,每个人的死亡都有三种可能,也就是自杀和被另外两人中的某人杀死。根据简单的数学计算就可以知道,三个人的死亡就有二十七种可能性。我们现在不仅无法排除其中一种,而且还给出了每种情况下凶手可能使用的杀人手法。所以说,我们现在有二十七个可能正确的
答案。”
“为什么会这样?”吴朝明感到自己的脑袋快转不过来了。
“根本原因就是我们的侦查手段不足,所以得到的线索是片面的,得出的结论自然也不精确。这就像数学里的不定方程,二元方程组内如果只有一个方程,我们就没办法给出两个未知数的确定解。同样,在调查中我们只有肉眼观察和思考这一种手段,我们的伙伴只有逻辑推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无法得出准确结论也就是理所应当了。总结来说,侦探的工作只能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那我们忙了这么久,岂不是白干了,什么进展都没有?”
“当然不是。作为侦探,我已经解决了这个案子。从结果来看,我们用逻辑排除了多种可能,并且将最终的可能性限制在二十七种结果内,凶手也限制在了三个人之中。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凶手都已经死亡,这意味着这个案子其实已经没有追究下去的必要了。我们解决了这个事件,并没有失去侦探的尊严。”
方雨凝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
“而且哦,这两天的侦探游戏让我们都忘记了‘自己被困在雪山里,朋友们被杀害’这个恐怖的事实。而我们战胜这种恐惧的力量,不正是来自我们的好朋友——逻辑吗?”
吴朝明轻轻点头,心头却止不住涌出一股曲终人散的寂寥心情。这两天虽然一直在面对尸体,但是与方雨凝相处的确让他忘
记了恐惧。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结束“助手”这个身份,就像独自一人走进已经毕业的校园里,所有的回忆历历在目,但是那些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在地平线上溶解,霞光将远处的天空染成深红,宛如鲜血。当这道光影完全消失,夜晚就要来临。吴朝明真希望时间能停在此时,世界定格在他和方雨凝坐在一起,静静欣赏着晚霞这个镜头。可是他知道时间是最无情的,这种小孩子般任性的愿望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晚过后,明天该怎么办呢?”
吴朝明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方雨凝,还是在自言自语。方雨凝却自然而然地回答:
“不要太紧张。很快我们的管家和仆人就会过来,他们的假期应该到今天为止。到时就让他们报警,等警察来之后利用现代化的刑侦技术调查,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方雨凝的话让吴朝明真切地意识到,侦探游戏也好,与方雨凝的二人世界也好,一切都结束了。吴朝明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吴朝明知道这种空虚感的来源——当方雨凝说出“这个案子已经被解决”时,她身为侦探的使命就宣告结束了。那么同样地,身为助手的吴朝明也就没有了待在方雨凝身旁的理由。
“真没想到,我们再次相遇,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悲伤的事。”方雨凝的感慨让吴朝明的心猛地痛了一下。
方雨凝说得对,小孩子的游戏是该结束了。
想到这里,吴朝明释然一笑。
“真对不起,我就是这样一种悲剧体质,从小到大就没有幸运过。明天我就回到我的镇子去,我想以后我们应该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吧?”
这两天吴朝明思考了许多关于未来的计划,此时突然将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意识到自己与方雨凝地位的悬殊,也发觉了自己性格中注定导致悲剧的特质。为了不再给方雨凝带来不幸,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她然后忘掉她。所以,刚刚燃起的爱恋之火,只能迅速熄灭。他打算回到家里后就与父母辞行,四处云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