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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第3页)

“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喜欢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上下文。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看着前面的路灯,路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就是想了解一下。”

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不二家。橙子味的。”她顿了一下。“还有纸条。”

他转过头看她。拉链挡着半张脸,但她看到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她现在已经能分出来了——他眼睛弯了,就是笑了。不管拉链有没有挡住。

“纸条算什么。”他说。

她以为他在问她。刚要开口解释——纸条就是纸条,你写的那些,对折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又开口了。

“纸条不算,”他把车把转了一个角度,轮子在砖缝上轻轻颠了一下,“纸条是我写的。你值得比纸条更好的东西。”

她没再接话。不是不想接。是喉咙里突然堵了一个东西,如果开口的话,声音会碎掉。

他们在分岔路口分开。她右转,他直走。走出去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老街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明天我还是在。”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她现在的眼眶是湿的,回头就会被他看到。而她还没准备好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不是因为哭起来丑,是因为她哭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一个有心的人看到了都会心疼。而他一定会心疼。而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心疼。

她只是抬起右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但那个挥手的弧度,刚好够他从背后看到。

回到家以后,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暴雨。是细密的、绵长的、从云层深处慢慢渗出来的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滴一滴,每一滴都隔开一段均匀的时间,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她的窗户,不急不慢,不催她开门。

她坐在床边,把笔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二十二张纸条,按日期排好,摊在被子上面。一颗橙子味的糖,还没有吃。她把那颗糖放在所有纸条的正中间,像放在一个小小的祭坛中央。然后她看着这些纸条和这颗糖,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的肩膀在抖,但呼吸还是稳的。她不是今天才受伤的——林依的话、林依的香水味、林依拍在她肩膀上的那个轻飘飘的动作——这些是今天才发生的。但她的眼泪不是为今天流的。是为两年前第一次被人锁在厕所隔间里流的,那时候她没哭。是为苏晚沉默的背影流的,那时候她也没哭。是为父亲在走廊上叫她那些话的时候流的,她没有哭。是为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时候流的。今天她终于哭了。不是因为林依太恶毒,是因为有一个人说了“你值得比纸条更好的东西”,而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相信这句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把二十二张纸条按顺序摞好,放回笔袋最里面那一层。那颗橙子味的糖放在纸条的最上面——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打开笔袋就能看到的位置。她拉上笔袋的拉链,躺回枕头上,听着雨声。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在走廊上,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说的是“李未央”。不是“你”,不是任何代称。是她的名字。而在那之前——在他说“你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之前——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他”,不是“三班那个男生”,不是“那个人”。是陆明远。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没有排练,没有犹豫。这三个字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像是等了很久。

窗外的雨变小了一点。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身对着窗户。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叶子被雨水洗得很亮,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今晚没有新的纸条。但她不需要了。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纸条,写在她脑子里的那种。她闭上眼睛,把那些话在心里排成一排,像把二十二张纸条按日期排列一样。

“不可怜。”

“你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纸条是我写的。你值得比纸条更好的东西。”

“明天我还是在。”

她在这四句话的排列中找到了一个规律——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回答一个她问不出口的问题。她问“我值不值得”,他回答“你值得比纸条更好的”。她问“明天你还在不在”,他回答“明天我还是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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