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看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正朝门口走。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大概是要去办公室交作业。他在门口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她张了张嘴。林依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不会有人真的喜欢你的。”她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想把林依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想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但话到了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不需要问他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答案在二十多张纸条里,在每天放学那半辆自行车宽的距离里,在他站在教室门口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的背影里。
“没事,”她说,“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但他没有追问。他把作业本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不二家橙子味。
她接过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和上次在图书馆一样。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塑料包装纸的褶皱硌着她的掌纹。这个触感已经变得很熟悉了——和笔袋里那二十多张纸条的边角一样,硬硬的,有一点点扎手。不是让人疼的那种扎,是让人知道它还在这里的那种扎。
“下午放学,”他说,“还是那个时间。”
“嗯。”
“今天可能会下雨。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带了。”
他说的不是“我借你”。他说的是“我带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橙色的,塑料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卡通橘子,橘子在笑。
“陆明远。”
“嗯?”
“你觉得我可怜吗?”
他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
“不可怜。”
“为什么?”
“可怜的人不会问别人自己可不可怜。”
她没有说话。他把作业本又换回右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未央。”
“嗯?”
“你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变小,拐进办公室消失在门的后面。她站在原地,攥着那颗橙子味的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个东西正在慢慢松开。不是被绳子绑住的那种松——是被拧了太久的瓶盖,终于被人往反方向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里面的气体缓缓地、平稳地往外溢出来,不猛烈,不失控,只是终于不再堵在里面了。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颗糖放进笔袋最里面那一层,和其他二十多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翻开物理课本,找到刚才画的那个没合上的圆。她拿起笔,把缺口补上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还是没落下来。但天更暗了,云层压低到几乎能碰到教学楼顶的旗杆。她走出教室,他在老地方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走过巷子里的爬山虎墙,走过那家包子铺。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林依不在。今天不在。但明天可能在,后天可能在,下个星期一定在。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下午她问周婷借了一把折叠伞,塞在书包里。
“我借到伞了,”她说,“你明天不用多带一把。”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伞,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借到了就好”。他只是把伞挂在车把上,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