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从宇治市区开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是灰白的。
前排只有泷升一个人,副驾驶空着,却没有人想去坐。
丽奈坐在后座的正中间,左边是久美子,右边是真由,三个人的膝盖并排,却谁也没有碰到谁。
少女之间那一点点微妙的空隙,像量过一样精确,又冰冷到没有人能触及。
久美子坐在副驾驶座后面,脸侧向车窗。
丽奈看见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捏着裙摆,捏下去,松开,再捏下去。
丽奈认识这个动作。
久美子只有在逼自己下决心的时候才会这样做,像在数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一,二,三,可能数到某个数字,她就会站起来,去做那件她怕得要死,却又非做不可的事。
“她已经开始了。”丽奈想道。
真由坐在右边。
她没有把乐器的箱子放到后备箱,而是抱在胸前,下巴抵在箱盖上,整个人都缩在箱子和车门的缝隙里。
她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丽奈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搁在箱盖上的手指时不时地收紧一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无处可去的野猫。
也没有人去安慰她,这种时候就算开口,也只会让空气更凝重,重得连呼吸都要费力气。
丽奈自己坐得很直。
三人中唯有她穿的是北宇治那身蓝白色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浅蓝的裙子和衣领,淡粉色的领巾在胸前系得一丝不苟。
膝盖并着,背脊贴着靠垫,像坐在舞台上等着指挥抬起手臂。
小号盒放在她的脚边,硬壳的边角轻轻抵着她的脚踝,凉凉的,是这辆车里唯一让她觉得安心的东西。
她对自己反复说: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粘粘的。她嫌恶地把手掌在裙摆上擦了擦,动作很小,只希望久美子和真由都没注意到。
车子带着她们的沉默,一路开向田野。
房屋渐渐稀落,山影越来越近。
隧道一个接一个,天在头顶暗一下,又亮一下。
丽奈忽然想,她们就像在穿过《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兔子洞,每过一个隧道,就离真实的世界远一点,就离那个荒唐的魔境近一分。
转过一个急弯,右手边能看到琵琶湖了。
清晨的水面反射着冷光,平铺在远方,亮得刺眼,大得怕人,水面与天空连成灰白的一片。
什么绝景,一点也不美。
丽奈这样想着。
车子随着山路越爬越高,柏油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停在一条没有路牌的小径尽头。一扇爬满常春藤的铁门缓缓打开,轿车滑了进去。
那是丽奈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
灰白色的三层别墅依山而建,外墙几乎被常春藤吞没。
晨光把迎湖的整面墙照得很亮,空气里飘着松脂和鲜花的香气。
若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张明信片上的度假照片。
可丽奈只觉得好冷。
她和久美子与真由一起走进那扇大门。
大厅挑得很高,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精致的水晶灯,没有开,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冰冰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