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陵云台近万甲仗,你竟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便将半数赐予了那白虏小儿?弟兄们从新安跟着你打出来,多少人连一件完整的铠甲都没混上,他慕容凤倒好,一战便拿走了五百副铁甲、两千个兜鍪、四千副皮甲。族中弟兄们这几日私下说起,都颇有怨言。那些铠甲兜鍪咱们自己都还没分派齐整,倒先让鲜卑人拣了好的去。”
翟檀坐在西侧的席上,虽然没有如翟敏那般急躁,但面上也挂着一层明显的不悦。
他一手端着陶碗,碗中黍米酒还没有动过,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面。
“是啊兄长,你如此厚此薄彼,族中弟兄多颇有怨言。前日那白虏的部众来领甲仗的时候,有几个后生当面就红了眼,若不是我拦着,恐怕当场就要动起手来。咱们丁零人起事,靠的不就是自家兄弟齐心么?你把好处都给了外人,自家人的心怎么拢得住?”
翟斌靠在虎皮坐榻的背靠上,目光在翟敏和翟檀面上各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伸手将那卷竹简从案角拉到面前又看了一眼,然后才抬眼开口:
“哼,尔等还有脸抱怨?往先毛当一来,尔等皆畏缩不敢战,若非那慕容凤用计,斩了毛当,我等焉能至此?那时候你们一个个缩在寨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去,现在倒来跟老子争甲仗了?”
翟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挤出反驳的话来。
翟檀也讪讪低下了头,不敢再抱怨。
见二人立时如打了霜的茄子,翟斌这才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他走到翟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陵云台也是人家拥众攻下,我不论功行赏,何以服众?想让老子高看,以后攻城,便都给老子卖命一点。毛当死了,洛阳城里那万余残兵不过是惊弓之鸟,只要咱们能一鼓作气拿下洛阳,莫说几百副铁甲,便是他日裂土封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若是自己先起了内讧,那便什么都别想了。”
翟敏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回了席上。
翟檀重新端起那碗黍米酒,喝了一口,搁下碗时面色虽然仍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帐中静了片刻。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皮甲的传令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帐中站定,向翟斌叉手行礼:
“禀大帅,慕容凤将军命小的禀陈大帅,秦援军已陆续抵达伊水之南,声势不小。慕容将军恐我军为秦军夹击,遂议莫如舍却洛阳,别走河北为上。”
翟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那层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愤懑又翻涌上来,化作一声冷笑。
“哼,毛当都为我斩了,区区些许援军,又岂在话下?他燕凤为何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翟檀也接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
“就是,他慕容凤不是很能打吗?何以未打一仗便萌生退意?白拿了那么多铠甲兜鍪,临阵倒先软了腿。”
传令兵低着头,没有接话,只在帐中站着,等着翟斌开口。
翟斌走回坐榻前坐下,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那传令兵。
“秦援军主将为谁?”
传令兵仍低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清晰了些:
“慕容将军多番打探,其援军主将,正是昔日新安县令,今之东豫州刺史王曜。”
帐中倏然安静了一瞬。
翟敏嘴边的冷笑僵住了,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记得那个年轻的县令——四年前,王曜初到新安时,扮出一副纨绔模样,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后来趁着段延寿宴那夜,雨水滂沱,王曜带着三百县兵突袭硖石堡,一夜之间便把那个盘踞了数年的匪巢连根拔了。
那件事之后,翟氏上下便对王曜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忌惮。
翟檀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面上的不悦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层更复杂的审量。
他看了翟斌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帐帘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翟斌坐在榻上,目光越过帐中众人,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他拂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念出那个名字来。
“王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