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去,一脚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撞在一棵枯树的根上才停住。
他盯着那粒石子看了好几息,忽然又转过身来看向韩范:
“老韩,汝怎一言不发?莫非不赞成打粮?”
韩范一直负着手站在那里,望着暮色中那条渐渐模糊的官道出神,听见段宏问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乡野村邑,能有多少粮?就算把管城周边的村庄子都搜刮一遍,也不过够我军吃上三两日罢了。”
他顿了一下:“要搞就搞票大的。”
段宏愣住了:
“何、何意?”
刘起的目光也骤然凝在韩范脸上。
“韩先生,你是说。。。。。”
韩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瞟了他俩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弯腰捡起方才段宏踢飞的那粒小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才道:
“我观那荥阳城兵疲将惰,轻而无备,自淝水败讯传来之后便是人心惶惶。咱们在管城歇了一日,可曾见荥阳方向派出一队斥候来探过咱们的虚实?没有。那余蔚只晓得躲在城里做他横征暴敛的土皇帝,根本就不把咱们这几千溃兵放在眼里。”
他将那粒石子抛向远处,落进枯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等可拣选一百精锐,扮成流民,混入城中。待时机成熟,便一举袭杀守门兵丁,放大军入城。荥阳城里的粮仓少说也有几万石存粮,拿下荥阳,我等便可从容北撤了。”
刘起听完这番话,沉吟了片刻,也点了点头。
“也是,若到处打粮,收效甚微不说,只怕还会引来洛阳之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再惊动了平原公的人马,咱们这点残兵当真不够他塞牙缝的。”
韩范却淡淡一笑:
“以平原公目下的处境,恐怕是顾不上荥阳这边的动静了,至于那位王使君……”
说到这,韩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面上掠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段宏没有注意到韩范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已经猛地一掌拍在韩范的肩上,那掌力重得让韩范微微踉跄了一步。
“哈哈,老韩呀老韩,平素看汝斯斯文文,我还当你只会写写牒文、算算粮账,谁料一出手便这般狠!你终于跟咱们穿到一条裤子里了!”
韩范被他拍得肩头一沉,摇头苦笑。
他又望向北方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在那里,荥阳的方向有几盏灯火正亮起来,像远处几粒悬在半空不肯坠落的火星。
他想起在太学时那个与自己同学两载的身影,想起那些年在长安南郊的巷口遇见对方时的谈笑风生,想起那些未经世事的岁月里以为功业可以凭一腔热血铸成的天真。
可那些念头很快便被另一层更冷的东西压下去了,他想到自己这两年困居幽州下僚的境遇,想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千里却连一口热汤都换不来的日子,想到那些明明才学远不如己却靠着门第和关系爬上高位的同僚。
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压回心底,然后转身朝着段宏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段宏已经大步走向那些还在枯树下蹲着的士卒,粗豪的嗓门在暮色里炸开:
“都起来!别蹲着了!弟兄们!韩先生为我等谋来了一场大机缘,现在有请韩先生为我等讲授。。。。。”
。。。。。
此刻数百里之外,洛阳东郊的丁零人大营里,帅帐的烛火还亮着。
油灯摆在帅案角上,灯芯剪得短,火苗贴着灯盏口沿燃,将帐中那几副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翟斌踞坐在北首那张虎皮坐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竹简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白。
他冷哼一声,将竹简搁在案上,却没有马上说话。
翟敏站在帐中,双手叉着腰,面色涨得通红。
他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看向翟斌,语速又急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