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开会,一群人围着她想打听丧尸干扰剂的研究进度,啥时候能分到一线,效果到底怎么样,问得她一个头两个大,要是被那些人知道还有这么个丧尸存在,估计每个人都得绞尽脑汁把人抓去。
就算不能研究推广,那争取成作战士兵,也能有很大的作用。
不仅是在一线,其实在官方的将领和研究所中也分了许多派别。
有主张把所有丧尸全部消灭,夺回城市,再利用科技改变气候从而让远古真菌失去生存土壤自然灭绝的主战派,也有主张农村包围城市,打持久战休养生息,观察病毒是否会在演化中产生变化的缓和派,还有主张以丧尸为蓝本改造自身,试图创造出新人类的进化派。
不同主张,不同派别,虽然团结在一起,却也有各自的主张。
于殊不属于任何一个派别,因为她对人类存续没有热切的盼望。
在她看来,地球存在数十亿年,人类出现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如果能抽离出来,以第三方的目光审视,在这条漫长的生物演化长河里,智人这个物种才是那个突变的异常因子。
我们就像中年人身体里出现的恶性肿瘤,为了自我生存,无限膨胀,侵蚀周围所有养分,哪怕发展到最终的结果是和母体一同死亡,肿瘤不会思考那些,用尽一切办法生存、扩张,才是癌细胞存在的唯一目的。
只需要短短几个月,就能摧毁一具已经生存几十年的躯体。
对于人类来说,癌症是可怖的灾难。
对于地球而言,人类何尝不是如此?
于殊越是思考,越是研究,就越确定这场灾难发生的必然性。
如果人类能节制欲望,不对环境索取到极限,气候不会变化得如此迅猛剧烈,极地的冰川不会溶解,沉眠在冰下的远古真菌不会复苏。
如果人类能节制欲望,不为争夺资源彼此攻击,这种只针对人类基因的病毒也不会出现。
人类能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只要无节制的欲望还在,同样的事就会不断重演,也许是另一种真菌,也许是另一类病毒。
于殊问:“你对真菌了解多少?”
陆锦川露出一个你在为难老年人的表情。
“真菌是地球最古老的“分解者”与“回收者”,是真菌塑造了我们现在所见的生态系统。”
于殊说:“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像神,或者所谓的‘上帝’吗?”
陆锦川表情微变,打了个哈哈:“于主任,咱可不能整这些封建迷信啊。”
老狐狸。
于殊知道她听得懂自己的意思。
埋藏在冰川之下的真菌,也许就是地球生态系统留下的后备程序,当环境走到了崩溃边缘,这种清理机制就会被激活,人类的敌人看似是丧尸,实则是整个地球对bug的清除行动,也许等到所有人类都变成丧尸的那一天,病毒也好,真菌也罢,自然都会随之消失。
她虽然醉心工作,但本质上始终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这一点陆锦川最清楚,毕竟是她亲自招揽,看着她走到今天。
“我说于主任,咱俩也认识那么些年了。”陆锦川无奈:“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成阶级敌人?”
“我老陆不是那种为了目的不折手段的人,我也相信其他的同志也不是。”
“于公,我和你一样对她做过承诺,于私,不止是你,我对这丫头也有亏欠。”
“否则我能舍得就这么把沈确放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人手多紧张,我多难呐……”
陆锦川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困难。
于殊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答应加入研究所。
窗外,绿色的植株淹没了远方的楼群,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你有没有听过,半根香蕉理论?”
她的老师孟凛,是个两极分化很严重的人。
于殊自小聪慧,是周遭公认的天才,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几乎可以说没遇过任何困难,这使得她养成了绝对理性,不屑人情世故,极度专注的封闭个性。
而她人生的劫难,是从遇到孟凛开始的。
第一次对旁人看她的不解眼神感同身受,是初次见到孟凛那天。
在选择她作为自己导师前,于殊翻阅过她的所有论文,看过她的每个论坛演讲,十分确定这个人就是自己要选择的老师,她的智识和能力,远在自己之上,是能引领她在科学之路上走得更远的人。
所以在见到咖啡台边因为冲咖啡而烫伤手指的人时,于殊是不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