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礼!”燕鹤轩眼眶发红,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你他妈是不是只会说这些?!‘需要’、‘应该’、‘报恩’!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还有没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说对着我,你连装都懒得装一下,觉得根本不值得浪费你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这一次,苏时礼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他浓密的睫毛上滚落,滑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麻木顺从的浅褐色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块的深潭,终于激起了剧烈而冰冷的漩涡。
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愤怒,被深深压抑的屈辱,还有一种一丝不知所以的痛楚。
他直直地看向燕鹤轩,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
“情绪?”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却像薄薄的刀刃,一字一句,割开嘈杂的雨声,也割在燕鹤轩的心上,“燕鹤轩,你凭什么跟我提情绪?”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燕鹤轩。湿透的衣服往下淌着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滩。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燕鹤轩,里面燃烧着怒火。
“从住进你家的第一天起,你给过我表达情绪的空间吗?你的猜忌、你的冷眼、你那些伤人的话,哪一次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居心叵测的‘监视者’、一个不该存在的‘入侵者’?”
“我和你解释过,可你听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是,我是靠着燕伯伯和阿姨的恩情才能站在这里。我感激他们,也想尽我所能回报。但这不代表我会做这些!”
“你一次又一次的这样对我,难道我不会难受?不会伤心吗?”
“可我的难受,在你眼里算什么?恐怕只是‘任务执行不力’的证明,或者……博取同情的戏码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无比惨淡,破碎的笑。
“你一边用最坏的心思揣度我,一边又质问为什么我没有‘真实情绪’?燕鹤轩,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被你定下了定论,监视与被监视,排斥与忍受。除了‘责任’和‘义务’,你还允许有别的东西存在吗?”
苏时礼顿了顿,每一个字如同此刻下的暴雨,砸在地上。
“所以,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我们之间,除了这些,本来就不该有别的。”
“也……不会有别的。”
说完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苏时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死寂。
他不再看燕鹤轩瞬间僵住,血色尽失的脸,决绝地转回身,重新面向那堵潮湿的石壁。
燕鹤轩僵在原地,如同被一场更大的、无形的暴雨从头到脚浇透,连心脏都冻得停止了跳动。
耳边嗡嗡作响,苏时礼那些字字泣血般的话语,反复回荡在他的耳边。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的沉默,他的“应该”,他的麻木,并不是因为天性如此,也并非全然是“任务”使然,而是在自己日复一日的猜忌、排斥和伤害下,被迫筑起,最后一道保护自己的墙。
而自己,却还在愚蠢,愤怒地质问这堵墙为什么没有温度。
凉亭外,暴雨如瀑,仿佛要洗刷尽天地间一切污浊与误解。
凉亭内,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背向而立,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一次,隔阂深不见底。
这一次,好像真的……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