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变得乌黑黑的。
毫无预兆地,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狂暴的雨幕,伴随着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落,天地间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下雨了!快跑!”
人群惊呼四散,仓惶地奔向最近的建筑或亭台。
燕鹤轩心里一沉。湿滑的鹅卵石小路让拐杖打滑,他试图加快本就笨拙的步伐,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几乎在他失衡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量大得让他骨头都隐隐作痛,硬生生将他拽回了平衡。
是苏时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他身边。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燕鹤轩,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破旧凉亭。
“走!”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噬,只剩下一个短促、强硬、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节。
他没有征求同意,甚至没有询问燕鹤轩是否还能走,只是用那只湿冷而有力的手,近乎粗暴地半拖半拽着他,朝凉亭方向冲去,动作急切,僵硬。
燕鹤轩被他拽得脚下虚浮,伤脚好几次磕在湿滑的地面,疼痛和这种被强行挟持的屈辱感让他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邪火“轰”地烧了起来,在踉跄着即将被拖进凉亭檐下的前一秒,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苏时礼的手。
“放手!我自己能走!”他低吼,声音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苏时礼被他甩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抓空的手僵在半空中,湿透的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燕鹤轩。
雨幕中,他的脸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燕鹤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担忧、焦急,或者被拒绝的错愕,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后死寂的麻木,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果然如此”的嘲弄。
苏时礼没说一个字,只是收回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跨进了凉亭,将自己塞进最里面那个勉强能避开斜风雨的角落。
然后背对着入口,开始机械地拧着自己衣摆上的水,仿佛刚才那场惊险的“救援”和身后那个狼狈喘息的人,都与他毫无瓜葛。
燕鹤轩咬着后槽牙,忍着脚踝处一阵阵加剧的刺痛,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进了这狭小破败的凉亭。
亭内空间小,冷风裹挟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入,寒意刺骨。
两人一个占据着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背脊挺直却透着孤绝;一个刚刚挪进门口,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拄着拐杖微微喘息。
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雨水顺着燕鹤轩的头发,脖颈不断流淌,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比这更冷的,是苏时礼对他的态度。
他看着苏时礼那个湿透的、拒人千里的背影,看着他事不关己般拧着衣服上的水渍。
刚才那一瞬间,苏时礼冲过来抓住他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近在咫尺的苍白侧脸,几乎让他心头某根紧绷的弦颤动了一下,产生了一丝荒谬的错觉。
可现在呢?
只有更彻底的事后漠视,和更清晰的“任务”标签。
“呵,”燕鹤轩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反应挺快,力气也不小。看来‘保护目标人物’这项任务,你完成度很高啊。回去是不是可以跟我爸……或者我妈,好好‘汇报’一下你的‘尽责’表现?”
苏时礼拧衣服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燕鹤轩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薄衬衫凸显出来。握在衣料上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凉亭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苏时礼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拧着衣服的手。他依旧没有转身,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幕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在做我需要做的事,如果你不满意,或者觉得多余,下次可以直接说,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又是“需要做的事”!又是这种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语气!
燕鹤轩只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失望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砸在旁边腐朽的木柱上!
“哐——!!!”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木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