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展开来。
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交易编号。字迹一模一样,收笔处的力度和间距没有变化。最末尾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不是用修改液,是用指甲反复刮过,纸张表面被磨得发亮,薄得几乎透光。
“十一。”沈清砚念出声,“十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姓赵的。”
苏妄凑过来,目光在那行被刮掉的名字上停住。她不太会认字,但她知道什么东西被人刻意抹掉了。
“这里本来有字,被人刮掉了。你能看清是什么吗?”
沈清砚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刮痕在光线下更深更密,像一片被反复犁过的土。背面没有明显的钢笔印,写名字人力道很轻。只有最末一笔,在刮痕缝隙里,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笔画的尾巴,横折,收笔处微微上挑。
是“赵”字最上面那一横的收笔。
沈清砚放下纸,心跳清晰可闻。她把纸重新对折,按原纹路折好,压在了柜台台面边角下,指尖停了两秒才松开。
“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发现名单的问题。”她说,声音更低,“而且他不希望别人知道那个名字是谁。”
苏妄嗤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短促气流,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同。
“还能是谁,”她说,“这地方就三个人。你我,和那个穿中山装的。”
沈清砚没有说话,但目光转向柜台,赵嗣安不在那儿。从刚才开始,他就没出现在柜台后面。那人什么时候离开的,谁也没注意到。像一阵风从门缝溜走,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林小满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个声音。。。”她小声说,呼吸变浅了,“木门后面的,好像停了。”
沈清砚侧耳。
确实。刚才的呼吸声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人穿着布鞋踩在木阶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木板发出细小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近。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第七步突然停了。像走在半路上被人叫住了名字。
三个人谁也没动。沈清砚的右手按在柜台边缘,指尖压进木纹里。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规则:不要回应真名的呼唤,不要碰左边第二层的罐子,完成三份交易。没有一条提到不能听。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门后面的东西正在听。
很久。
然后木门的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低沉的,像砂纸打磨过喉咙的气音,带着钝重的共鸣:“外面的,是第几批了?”
沈清砚没有回答。苏妄没有回答。但林小满在那人问话的间隙里听出了一件事,那个口音,那个声调起伏的方式,和柜台后面那个灰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的方式完全相同。不是“像”,是相同。同一个声带被装进两副不同的躯壳。
她猛地转头。
赵嗣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回了柜台后面。灰蓝色的中山装一丝不苟,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着台面上的空白单据,他一直在做的那个动作。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固定住的弧度,像一张画上去的嘴,永远不会垮下来。
他没有开口。他的嘴唇没有动过。
但那个从木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它说了一句更完整的话,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对白:“赵嗣安让我问的。他说今天来的这批,比上一批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