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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律 蕤宾(第6页)

那天晚上,五更鸡叫,我睡不着了,就打电话把火苗儿叫了来。我听火苗儿说,权国金和邝老板共同出资两千万,在湖边建设一座凤凰雕塑和音乐喷泉。

我挺惊讶的,细想,就明白了这是啥意思。我摸透了权国金的脾性,他是想把围在湖中央的状元槐和天启大钟盖住。这不是胡来嘛!凤凰和音乐喷泉,跟日头村有何相关?还不如雕塑红嘴乌鸦呢。

火苗儿说:“别再说您的红嘴乌鸦了。”

我疑惑地问:“国金他哪来这么多的钱?”

火苗儿悄悄跟我说:“爹,跟您透露一个秘密。国金手里不是攥着三个亿的土地补偿金吗,他要一点点给乡亲们,另外还拿出一部分钱,用在了邝老板的房地产里。”

我脑袋嗡地一响,生气地说:“我刚明白了,要不咋通知我和你哥,拿着身份证到村委会财务领钱呢,我还没去领呢。原来这是占地款啊!闺女,国金吃了豹子胆啦?比他爹权桑麻胆子都大。他花的可是政府和开发商的补偿款,日后拿不出来咋办啊?”

火苗儿一把拉住我说:“爹,您就别挑事了。弄不好,这又是一个火药桶,炸起来谁也收不住啊!”

我咧着嘴巴说:“我不说,就不炸了?是脓包总要露头的!”

火苗儿噘了嘴巴说:“我也反感国金的做法。可是,终归还是个秘密,如果捅了出去,会炸窝的,您一定要严守秘密!”

我只好答应火苗儿不外说。

这天的黄昏,黄色蛋黄般的晚霞,缓缓流动。我提着轸木,走在黄昏里,去状元槐下敲钟。

我慢慢走过那些正在开发的农田。记得那是汪老七和老田埂家的承包田。这是一片盖楼工地,有的主体建筑已经成形。堆放钢筋和砖头的缝隙,钻出一棵一棵谷苗。过了这片地,是一片黑乎乎的大坑,散发着臭气,据说这将是地下车库。地下大坑丑陋的形象,截断了我对城市的美好幻想。搅拌水泥的工人喊:“轸头,忙啥去呀?”我炫耀一下轸木说:“瞅见没?”那人笑了:“以后你得到湖里敲钟啦!”这话让我听着很不顺耳。

我晃晃地走到湖边,天渐渐黑了。我上了小石桥,湖水一波一波,像镜子那么亮,晃眼,刚刚走到桥下,听见金沐灶和汪树在偷偷说话。别看我年岁大,耳朵却灵,他们说的就是权国金的三个亿占地款。

汪树哑着嗓子说:“我跟权国金索要属于我家的补偿款,他死活不给,还骂我不识抬举。他说我的钱只能每月一领,我说从深圳回来不方便,他说那就破例一年一领。我还是不依,他火了,说钱都给了你们,你们还不去赌呀?我说我不赌博,我要回深圳打工,买房子,娶媳妇!他竟然嘲笑我!”

金沐灶气愤地说:“无赖,简直是无赖!现在看来,我们低估权国金了。我们拿你爹的棺木要挟,给大伙换回来的是表面的利益,不是最终的结果。这里的利益博弈太复杂了,我们的斗争远没有结束。”

汪树语气很兴奋,但头脑很冷静:“我们继续跟他们斗。但我们要讲点策略,可是,纳鞋要有针线,告发人家得有证据,我们要拿到第一手的证据。”

金沐灶说:“咱们可以到镇党委去反映一下大家的这些猜疑,要求清查村里的收入账目。”

汪树说:“这也太低估权国金和邝老板的智商了,那是他们暗箱操作的核心秘密,我们哪能查到?”

金沐灶怪模怪样地一笑,跟汪树咬了耳朵,我啥都听不见了。

汪树嘿嘿一笑:“牛,姜还是老的辣!”

金沐灶说:“这是我想了好久的独狼行动。”

汪树问:“为什么这样说?”

金沐灶说:“就是向前冲,押上身家性命,也要斗争到底!”

汪树咧嘴一笑,说:“带上我,我喜欢独狼行动。”

金沐灶说:“你还年轻,我要保护你。我独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什么可怕的啦。”

我吓了一跳,心情非常矛盾。告诉不告诉权国金呢?不能告诉,权国金要是真的黑了大家的钱,那是他罪有应得。看来这一次,金沐灶要对权国金的“七寸”下手了。我眼瞅着金沐灶和汪树消失在暗夜里。

我的心怦怦狂跳,提着轸木,酥软地靠在状元槐上。

转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哗哗地流着。我冒雨打伞去了村委会。

我这个维持会长,纠结了一夜。说白了,我瞅不惯权国金的做法,也不愿意他垮掉。我还是想找权国金说一说,给他一个“敲山镇虎”,以免事态激化,不好收拾。

权国金却毫不在意,大咧咧地说:“爹,我当啥大事呢,您就放宽心吧。搬迁以后,这笔钱不能一下发给他们,平均每户每人每月得到了一千块钱的生活费。”

我担忧说:“你压着大伙的钱算咋回事啊?”

权国金理直气壮地说:“给各家各户存上了,早晚是他们的钱,年底还分红利呢。”

我委婉地劝说:“国金,爹知道你的好心。可是,要是没有合理的说法,人家要告状的!”

权国金恼怒地吼起来:“这事又要告状?太无聊、太荒唐了。这三个亿的土地补偿款,说我们集体违法、腐败、渎职,我都能一条一条去驳斥!说我挪用公款,这更不成立!那些钱,都在老百姓的名下。娘个×的,金沐灶就是个刺头,挑动农民的不满情绪,他们闹也是白闹!”

没几天,金沐灶和汪树联手,把日头村搅得昏天黑地。

后来,金沐灶独自一人去找权国金。我怕他俩掐起来,就偷偷跟了去。

金沐灶拍了拍权国金的肩膀,差点儿把他耳朵里的助听器拍下来。金沐灶说:“支书,我有事跟你谈。”权国金愣了愣:“谈啥事?”金沐灶说:“我想知道全村土地和房屋拆迁补偿款的账目,一笔一笔的账,收入、支出和去向。”

权国金黑了脸:“你没有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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