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扔棍子打倒了一个老头,老头倒地晕了过去。我急忙大声喊道:“不好了,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人群的骚乱骤停。晕倒的老头醒了,被抬走了。随后,拆迁也停止了。
我瞅着树干上的血,呆呆地站着,觉得脸上痒,抬手去摸,却是树上的掉下的毛毛虫。
6
日头爷一下山,风就发了威,呜呜地吼。
夜晚阴实了,不可能有星星出来。白天见过的日月同辉的景象,让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忽然,我听见呜呜的哭声,我一愣,从炕上爬了起来,走出去一瞅,状元槐那头有哭声,老树呜呜摇摆,无风咋也摇啊?我有些紧张,自语说:“坏了,天象出现异象,村里又要出啥大事了?”
毛嘎子说:“村里有好戏看啦!”我说:“啥好戏?”毛嘎子说:“不告诉你个老东西。”我气愤地骂:“你个鬼东西,没良心,你娘死了,你都不哭一声。”毛嘎子又没动静了。我毛骨悚然,嘴里硬硬地喊:“你狗×的不说,我去问红嘴乌鸦。”毛嘎子说:“红嘴乌鸦也不告诉你。”这个事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仰脸望着黑漆漆的夜空,觉得整个村庄在缓缓下沉。我的头发麻,大汗淋漓。我一遍遍地唠叨着:“天爷爷啊,日头村该没了,已经够乱的了,你就别再降啥灾星啦,受不了啦……”
天亮了,我听见街道上有人喊:“枯井冒黑水了,枯井又冒黑水了!”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过去一看,枯井里蹿着一股股黑水,咕嘟嘟、咕嘟嘟地吐泡,还有一股硫黄味道,很像“文革”中金校长被猴头一锤砸死的那一年。
这奇异的天象预示着啥?
这天上午,日头村就炸窝了。
金沐灶发动拆迁村民把权国金的家包围了,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是接到火苗儿电话,才知道她家被包围的。当时,我一点儿都没惊慌,因为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个结果的。权国金勾结邝老板,强占耕地,强拆房屋,明面上给了合理的经济补偿,可是,这活钱总是见不着,村民能依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在金沐灶的鼓动之下,早早晚晚得跟他算账的。我担心火苗儿和国金的安危,才急三火四地赶过去的。
我瞅见火苗儿家四周全是人,吵吵嚷嚷,乱乱哄哄。
到了那里,我听说蝈蝈带着人与村民发生肢体冲突,破鼻流血,动拳动脚,还有装疯卖傻的。
权国金家的院门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国金和火苗儿在里面干啥。我心里盘算着该咋劝说权国金,想办法平息众怒,就朝院门口走了过去。村民们看见我来了,纷纷闪出一条通道。有不少人喊:“轸头叔,快说说你姑爷吧,大伙不是钉子户,就是补偿太低了,提一提吧。”我大喊:“大伙别着急,我进去问问他咋回事啊。”我走到院门口使劲地拍打门板。
门开了,我看见火苗儿迎了出来。我急切地问:“国金呢?”
火苗儿白了我一眼,指了指她家的二层小楼,没说话,神情有些恐怖。
我直接向小楼走去,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权国金得了“撞客”了。撞客就是活人撞着死人的灵魂了。我这个岁数,啥也不怕。屋子里的灯光,昏黄昏黄。我头昏眼花,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权国金。他好像喝高了似的,身子一摇一晃地站不稳,晃晃地走到权桑麻的照片跟前。我发现,照片里的权桑麻很威严,比他活着的时候还威严。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还能咋办哪,乖乖地提升补偿款不就结了吗?”我走到权国金身边,刚要把心里话说给他,屋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娘个×的,你小子就是骨头太软!”
我吓了一跳,那是权桑麻的声音。
权桑麻的声音从哪儿来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子在世的时候,谁敢跟我过不去,吓死他!”
我四下张望,找不到声音来源,像是在房里,也像是来自天上。我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权国金听见亲人的声音,顿时泪如雨下:“爹,您最疼我,眼下儿子难住了,您说咋办,我听您的。”
权桑麻的声音又传来了:“国金啊,翻不了船,你爹就是专门破解难题的。”
权国金将爹的遗照摘下来,搂在怀里,没有一点儿声息。权国金催促:“爹,您倒是说话呀,咋解这个难题啊?”
遗照静如止水。
我轻轻地拍拍权国金的肩膀,说:“走,去你屋里,咱们爷儿俩合计合计。”权国金醉眼蒙眬地看了看我,缓缓把照片放下。忽然,他掏出兜里的那块骨头,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啃了两下。
奇迹出现了。权国金的声音变了,竟然变成了权桑麻的声音:“娘个×的!谁跟我胡闹就灭了他!无毒不丈夫,这事就该这么办!”
我一听,猛打一个哆嗦。这声音发自权国金嘴里,竟是权桑麻的声音,太像了。如果真是权桑麻,这不是要把村民当敌人对待吗?
权国金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几乎认不出我来了。我讷讷地说:“国金,你咋啦?我咋听见你爹说话?”
权国金肩膀一横,脸上布满杀气。突然,他“啊”地怪叫一声,疯狂地跑出去了。
我连忙叫喊着:“国金你可别冲动啊,千万别冲动啊!”我连蹿带跳地跟了出去。
我没能喊住权国金,蝈蝈一个趔趄,哗啦一下敞开了院门。
我看见乡亲们愤怒地站着。权国金对乡亲的每张脸挨个看,不说话,光是看。村民们愣了愣,依旧朝他喊:“此房是我盖,此树是我栽,要想动掉它,留下满意财!”老田埂也吼着:“给我们补偿!我们要合理的补偿!”开始是几个人喊,然后是十几个人喊,再下来所有的人都在喊了。
我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心中狂跳。
过了好一会儿,权国金说话了,竟然还是权桑麻的声音,就听权桑麻恶狠狠地大喊:“娘个×的,都给我回家,该干啥干啥去!”我的两个耳朵惊得嗡嗡响。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一个疑问:“咋会是权桑麻的声音?难道是老支书复活了?”
大伙的脸上说不清是啥表情,惊奇?恐怖?呆傻?都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