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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律 无射(第12页)

金沐灶说:“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大伙把该想的都想到了。咱不打无准备之仗啊!”

老田埂说:“大家都不签字,都不拆,憋到劲头上,权国金和邝老板就得让步!”

金沐灶话语锋利,三下两下转了话题:“那不一定!面对他们,我们是弱势群体,大家要团结起来,坚持斗争!”

金沐灶的身上寄托了大伙的希望。可是,金沐灶等人与权国金、邝老板的谈判,非常艰难,几天过去,毫无进展。权国金他们正在筹备强拆方案。大拆迁紧锣密鼓,人们都被赶到简易安置房里去了。

这可怕的一天,说来就来了。

一辆辆警车开来了,警察在拆迁现场拉开了警戒线。

开场是权国金蛮有气势的讲话:“乡亲们,今天的日子应该记入日头村的历史。我们搞城镇化,搞现代农业,就得大量转移农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农民转移出去,表面看,我们没离开燕子河,没离开这块地儿,其实,是质的变化,你们由农民变为市民啦!这是大转型时代,大伙都忍受点儿痛苦,做出一些牺牲,也是给国家做了贡献。我坚信,我们明天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我权国金,代表村委会谢谢大家啦!”说着,他鞠了躬,还掉了眼泪。

我听见身边有人嘟囔:“猫哭老鼠假慈悲!”

开始清场了,保安和工作人员开始往外撵人。一个胖小伙子竟然牵着一条藏獒在那溜达,听说这是邝老板公司的保安。藏獒吐着黑黑的舌头,吓得人一身麻痒。

人群纷纷往后退着。村口的石碑被挖了出来。蝈蝈挥舞大锤砸着,两声脆响,石碑断裂了。

我心疼啊,弯腰捡起一块碑石。蝈蝈这一锤跟当年猴头那一锤一样,砸在别处,却疼在我心上。老村就要没了,我心像被剜了一刀,肉连着,滴着血,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有人竖了大拇指附和着:“蝈蝈,你小子真了不起!”

蝈蝈一手叉腰,一脚踏着石碑说:“这个石碑,本应该留作纪念。可是,今天是拆房,不破不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我大喊一声:“挖祖宗根儿呢,还一派胡言!”这场合,只有我敢说上几句话。

金沐灶站在高处俯视这一切。人们不时抬头,用祈求的眼光瞅他,可是,他为啥不说话呢?

狗蛋儿媳妇大美子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越过警戒线,逼近她家门口。

大美子一跳一跳地吼叫着:“我不拆,谁爱拆谁拆,这也太欺负人了!”吼罢,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蝈蝈踢了她一脚,喊:“别哭了,吓着孩子。别算小账了,早签字还有奖励呢。”

大美子哭着:“那也得我家狗蛋儿回来呀!”我知道狗蛋儿在外打工,却明知故问:“狗蛋儿在哪儿啊?”大美子说:“他在帕劳呢!”蝈蝈一笑说:“啥?狗蛋儿怕劳动?”大美子说:“老赶,帕劳是大洋洲一个岛国。”蝈蝈笑道:“那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大美子说:“狗蛋在国外,你们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蝈蝈咧嘴说:“别磨叽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拆!”

大美子骂道:“罚酒?我不怕!这是我们家门口,那是我养猪的猪圈,那是我做饭的锅台。”

工人们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墙头和锅台扒了。

大美子一手抱孩子,一手抹脸,将脸抹成了花瓜,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有人扑上去夺过她怀里的孩子,一刹那间,蝈蝈让人把大美子强行拖走了。

金沐灶的眼睛湿了,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他对乡亲们的深深同情。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一定是绝望的。

人们骂着,叫着,跳着,一浪高过一浪。日头村被震得颤颤巍巍。我担忧地凑近权国金:“硬来呀,那会出大事啊!”

权国金说:“只要不死人,就不是大事。”

蝈蝈补充一句:“如果捣乱,死了人,也不是大事!”

权国金严厉地喝一声:“不拆等啥?!”吼完,他就钻进汽车走了。

蝈蝈一挥手,一辆辆铲车横推而过,瓦砾片片。白色烟尘缓缓飞起,又在空中慢悠悠飘落下来,组成障眼的谜团。尘土呛人喉咙,我不住地咳嗽,那股嗡嗡声响了很久。

蝈蝈他们又强拆了几户。这时候,村里大喇叭响了。

我听到一个破锣似的声音:“权国金勾结邝老板,无法无天,强拆我们房屋,大伙要联合起来,保护我们的利益!有血性的爷们儿,都站出来呀,能干的娘儿们,也跟着来呀!”

接着从东街响起了锣声、脸盆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拐了弯,人们一露头,这阵势吓我一跳,有人扛着锨,有人抱着棍,还有人拿着砖头。

蝈蝈站了个马步,大声嚷嚷:“谁敢来,敢来就铐了你!”

有个老头举了锨吼:“你铐,你铐,不铐是龟孙子!告诉你蝈蝈,价钱还没谈拢,你们就强拆,你们再拆,老子跟你玩命!”

蝈蝈发狠地喊:“都他娘的一个命,你跟我玩命,你有几条命?先死容易后死难!”

双方正对骂着,警察纷纷拥过来。人们对峙着,警察一进,人群一退,进进退退好几个回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一块砖头,砸中一个警察的脑袋,一股鲜血溅到柳树上。

蝈蝈大吼:“谁?谁他娘的偷袭?”

人们情绪瞬间失控,人群大乱,噼里啪啦乱打起来。金沐灶冲上来吼:“别打了,别打了!”

噗的一声,一棍子落在金沐灶肩膀上。他捂住了肩膀,疼得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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