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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律 夷则(第3页)

猴头穿着一件女式雨衣,整个身子裹得紧紧的,要撑破似的。两个裤腿都湿透了贴在了腿上。

猴头喊了一声爹,怯怯地望着金沐灶。

金沐灶打破尴尬问:“猴头,你不是在天津打工吗,有啥急事啊?”

猴头笑笑,磕巴着说:“我来跟,跟我爹借点儿钱。”

我沉了脸问:“借钱干啥?”

猴头咧嘴说:“厂子要扩建,老板要每个工人都必须参股,年底分红。我手里那俩钱儿……嘿嘿……”

金沐灶转脸盯着我:“又一个占地扩建,这真是大问题啦,耕地越来越少了。”

我叹息着说:“这又能怪谁呢?地少了,还有那么多土地撂荒了,放着不耕种,偏要进城打工……”

猴头看着金沐灶沮丧的神情问:“爹,看您说的,我不打工喝西北风啊?你和沐灶哥这是咋的了?听评书掉眼泪,替古人担上忧了。”

我扭脸说:“沐灶啊,也不能全怪进城那些农民,多少年了,种粮赔钱。”

金沐灶想了想,说:“对,轸叔、猴头,咱们一块儿算一笔账。”

猴头咧着嘴巴问:“啥账啊?”

金沐灶说:“咱们农业投入产出的账。”

猴头笑:“那还用算,肯定是风险大,收入低呗!”

金沐灶说:“唉,再这么下去,往后谁还来种粮食啊?”

猴头说:“种粮干啥?我做梦都想开铁矿。”

我骂道:“铁粉能吃啊?”

猴头说:“是不能吃,换来大把的钱,吃香的喝辣的。”

金沐灶说:“猴头说到关键处了,可是工业不愿反哺农业啊!”

猴头摇头说:“听说日头村要拆迁了,我就等着拆迁补偿了!”

我瞪了他一眼:“就你那点儿出息!纯属一个吃货!”

猴头缩了缩头,出了几口粗气,一跺脚,转身去了后院。

金沐灶想了想,攥住我的手说:“轸叔,吕富仁教授呼吁建立职业农民登记制度,改变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把土地交给新的职业农民来耕作。让他们成为生产者,同时也是投资者、经营决策者。”他说到这里,眼里闪光,好像心中的疙瘩化了。

我大概能听懂金沐灶说的这些话,焦虑地说:“谁听你的呢?吃屎的能把拉屎的拿住?”

金沐灶说:“我能力有限,但是,我跟吕教授一起写文章啊,向领导反映!”

他说得唾沫飞溅。

我给牛拌了第二遍草料,金沐灶约我明早跟他上披霞山铁矿去看看。我知道,他经常独自一个人去披霞山铁矿转悠,就爽快地答应了他。我知道他去披霞山铁矿,是帮助他思考问题。这一晚,我脑子里全是金沐灶跟我说的那些话,赶也赶不走。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迷迷瞪瞪起了床,把窝里的鸡放出来,鸡用脚扒拉着麦鱼子,低头一啄一啄。我给鸡撒了一把小米,听见院外头金沐灶喊了一声,就弓着腰奔披霞山出发了。披霞山离日头村不到六里地,我俩出了村,脚底生风,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铁矿笼罩的粉尘烟。

隔了老远,我俩就听见了磨石机隆隆的声音。

金沐灶将嘴唇咬得紫紫的,生气地说:“轸叔,这高高大坝背面是矿山尾矿库,铁矿生产提取铁粉之后,剩余的废料都堆那里头了。这是悬在日头村上空的一把剑啊,说不定啥时候就会刺过来,灭了咱村的男女老少。”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也怦怦地狂跳了。我急忙说:“得赶紧整治整治啊。”金沐灶说:“整治,谁来整治?我跟袁三定发过火了,可管用吗?”

我叹了口气补充一句:“树冠不摇,树梢白晃**啊。”

金沐灶凝视着披霞山起伏的山峦,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在回村的路上,他还是一言不发。

到了村口,看见地上卧着五条狗,都没叫,瞪着眼睛瞅着我们。我问金沐灶:“你想啥呢?”

他啐了一口痰,说:“走,轸叔,上我家,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到了他家,刚落座,金沐灶就递给我一个暗红色的纸包。我慢慢打开,摊平,仔细一瞅,原来是那张带血的《金刚经》。

我想到金校长的冤屈,不知不觉又有泪水往下淌。

这是金校长死的时候,我偷偷用毛头纸在天启大钟上拓下来的,是沾着鲜血拓下来的。血迹变得墨黑,像是趴着一只红嘴乌鸦,多少年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珍藏着。

金沐灶说:“轸叔,谢谢您拓了它,每当痛苦的时候,我就读它。读完痛苦就减轻许多。”此时,他闭上了眼睛,抚摩着那张纸,好久才睁开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两只眼睛里似有莲花盛开着。他开始读起经文,他读的是第二十三品:净心行善分。复次,须菩提!

我不信佛,敲钟时常见这些文字,知道这是佛家劝人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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