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于是不说话了,一肘撑在屈起的膝上,托着腮开始欣赏美人穿针。
她自己不拘小节,早忘了袖口的洞,如今对于莲替她补袍也没觉得难为情。毕竟她自己又不会针线活,有人主动帮忙,何乐而不为?
常年按琴弦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带着线在袖间穿梭。不一会,莲轻拉缝线,破洞随之合上。
“线不长,做不了多么精细,还望恩人莫怪。”他一边给线打结,一边开口。
莲打好结,又用针将线结藏了进去,线的长度刚好,只剩一点小线头在外。
乐锦端详一眼,没看出修补痕迹,对初遇时他所称的“颇通家务”有了新的认知。剑出了点鞘,探过身去帮他把那线头割断。
莲刚抬眼,看到她骤然放大的脸,夜风带着一缕墨发扫过他鼻尖,他复又有些慌乱地又垂下头,脊背挺得更直。
乐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大半夜不睡觉去我那,就是为了补这个裂口?”
这是今夜二人第一句交谈。
莲点头,听不出她话里情绪,以为是自己扰了乐锦休息,方才几根发丝带来心头的那点痒意抛在脑后,面露愧色:“惊扰了恩人休息,万分抱歉。”
乐锦一愣,明白他会错了意。她扫向莲没有拿针的那只手。
此时不是初临世界时那般,连黑店老板带小二两个人都要杀上一会。如今乐锦已能够顺畅运用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能力,虽说被小天道压制得只剩两三成,作为快穿局武力第一人,她先前那一攥纵是没有奔着捏断去,也足以让人骨裂。
莲的手腕并不瘦弱,却已经有一圈淤痕。
他跟着她视线看去,忙拉下宽袖掩饰:“恩人不必担心,我骨头较常人坚硬,只是一点淤青。”说罢,他还对乐锦转转手腕,以示自己动作仍然灵活。
“不用道歉,”乐锦绞尽脑汁着怎么把话说明白,“……只是晚上分开前,你可以先告诉我。”
“那时没有针线,”莲补好衣服,开始就着河水洗起乐锦的外袍,“等在流民中借到的时候,料想恩人几日奔波已经歇下,趁夜补好洗净,起来时也便该晾干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几颗黄褐色的小果子,搓出泡沫,声音温和地对她解释:“恩人衣服上有些血迹,这是今日采的无患子,可以清洁,只是要多用些力气。”
乐锦心情复杂地看他。
之前做白月光任务时,自然也不乏人替她做这些琐事,但彼时她顶着的是别人的名字,扮演的是虚假的人设,她统一将那些情谊归为是那“白月光”的,不是乐锦的。
乐锦自己有记忆起便同其他孩子被关在牢笼般狭小的屋子里,睡觉时手脚都伸不开。
轮到自己受试时,是唯一能看到牢笼以外地方的机会,在去实验室路上,她每每能透过连廊的窗子贪婪地看上几眼外面的风光,以到达实验室后的万般痛苦为代价。
无人将他们作为人看待,自然不会有人照料,也不会学习任何生活技能。
标着编码的衣服上常年混合着自己与别人新鲜或干涸的血迹,只在所长来视察前会因有碍观感,被研究员连衣服带人地放在池子里粗鲁地刷上两下。
直到有一天,实验结束后,她受了重罚,被放回牢笼,在自己窝居的角落看到一个陌生男孩。
笼子里没有窗,只有走廊上的一点微弱的光透进来。
他身上的味道与这间牢笼常年的血腥与臭气格格不入,闻起来很是舒服,被她方被注射药物而格外敏锐的嗅觉清晰捕捉,刻在记忆之中。
“你坐在我的地盘上。”她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男孩呆呆地看着她衣角滴落的鲜血,猛地站起来,慌乱道:“对不起!他们让我歇在这里,我以为没有人……”
他站起来个头比她高了许多,乐锦平视时只能看到他胸口。他衣服也是格格不入的干净,几处被推搡留下的手印十分明显。
这间笼里的孩子早就都被她打服,平时无人敢往她的地方凑。
乐锦咀嚼着他委婉的“让我歇在这里”,警告地扫向周围,几个孩子正恶劣地想看戏,对上她看死人般的眼神,瑟缩着低下头。
她淡定地回过头,眼神落在男孩粉红的耳根,问他:“你身上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