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死寂。
胡账房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桐油。”王砚之接过话头,“账记景隆二十九年采买十桶,单价五两。可那年桐油市价最高三两二钱。这每桶差的一两八钱,又是怎么回事?”
刘福额角渗出冷汗:“这……时间久了,许是记错了价……”
“记错了?”林湛笑了,“那刘公公再看看这个。”
他拿出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掺水桐油味弥漫开来:“这是从庄西废井里找到的。库房里摆的是好油,废井里藏的是掺水的。刘公公,这也是记错了?”
刘福霍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大人!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废井里的东西,与庄上无关!”
“无关?”林湛站起身,走到门口,“王小六,带人进来。”
门开,王小六领着个颤巍巍的老头进来,是看仓的老孙头。后面还跟着几个佃户,都是前两天私下聊过的。
“老孙,”林湛问,“你管仓房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老孙头不敢看刘福。
“库房收货,都是你经手?”
“是……”
“那你说说,这些年收的货,可都跟账上对得上?”
老孙头扑通跪下:“大人,小人……小人不敢撒谎!有些货,根本没验收就入仓了!验收单是后来补签的!王管事说,这是‘惯例’,让小人别多问!”
王管事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林湛又看向那几个佃户:“你们说说,皇庄收租,按什么比例?”
一个胆大的佃户咬牙道:“说是七成,实际收八成!遇到年景不好,交不上就借庄上的高利贷,利滚利,一辈子都还不清!”
“你胡说!”刘福尖叫,“皇庄向来体恤佃户……”
“体恤?”那佃户红了眼,“我儿子前年交不上租,被你们逼得跳了河!现在尸骨都没找全!”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刘福粗重的喘息声。
林湛慢慢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刘公公,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福张了张嘴,忽然噗通跪倒,涕泪横流:“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内务府那边……那边每年都要‘孝敬’,庄上这点产出,根本不够啊!”
“所以你就虚报田亩、以次充好、盘剥佃户?”王砚之冷冷道,“不够?我看你是贪得无厌!”
胡账房也跟着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人只是记账,都是刘公公和王管事让怎么记,小人就怎么记……小人家有老母幼子,不敢不从啊!”
王管事已经说不出话,瘫在那儿像摊烂泥。
林湛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沉重。皇庄八千亩地,本该是皇家的样板,却成了这些蛀虫的肥肉。
“刘福,”他缓缓开口,“你把这些年怎么做的,一五一十写下来。虚报了多少田亩,吃了多少差价,盘剥了多少佃户,还有内务府那边谁收你的‘孝敬’,都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