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从震耳欲聋变成了极其沉闷的、隔著几层棉被才能听到的低频嗡鸣。车窗外的画面也不对劲,有的只是灰白。
铺天盖地的灰白。
全息投影仪还在工作,但画面已经跟正常航道的显示逻辑完全脱节了。车窗外那片灰白不是虚空,是实实在在的、有物理密度的东西。噬荒號不是在飞,是在游。
像一条巨兽闯进了一片用尸体堆出来的深海。
小火的十指嵌在操控台上,两排牙齿咬得咯嘣响。航线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每一个物理参数都显示著触目惊心的异常值。
“主人,外部空间密度是標准真空的四万六千倍。”她的金色瞳孔盯著数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物理常数延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所有推进器的功率输出被严重衰减。”
王虎半蹲在车厢角落里。机械臂在这片被压抑到极点的磁场环境中不断往外崩火花,橙红色的光点嗤嗤地落在地板上,烫出一排细小的焦斑。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机械臂的肩关节,额头上的青筋蹦出来三根。
“这他妈什么地方……”他的嗓子压得极低,眼珠子瞪著车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浓稠世界。
小火给了他答案。
“死亡宇宙的残骸。”她咽了口口水。“我们正在穿过不知道多少个已经覆灭的宇宙的坟场。”
苏元没在车厢里。
他站在车头最前端。暗金骨鎧的甲叶缝隙里,炽热的浊气正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吐纳著。一口进,一口出。进的时候甲叶微微张开,出的时候甲叶咬合收紧。
整个过程安静到了极点。
三色竖瞳平视前方。没有表情。下頜线绷得很紧,但不是紧张。
是在忍。
灰白色的“深海”从车头两侧被暴力劈开,黏稠的宇宙残渣贴著车身往后刮,在暗金鳞甲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划痕,又被引擎的高温尾焰瞬间烤乾蒸发。
噬荒號往前推了大概十七分钟。
航线两侧的灰白残渣里开始冒出东西。
一开始是零星的金属碎片,半截扭曲的管道,断裂的合金梁架。全都沾著灰白色的锈蚀,看不出原本属於什么结构。
然后碎片越来越大。
越来越完整。
越来越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残骸。
一座將近三百米高的“路標”从航线左侧的灰白深海里浮出来。材质看不清,介於金属和有机物之间。表面覆盖著一层极其密集的、蠕动著的暗红色血管网络。
血管里有东西在流。
不是血。是某种发出微弱灰白光的浓稠液体。
路標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张垂直的嘴。嘴唇內侧全是倒生的尖刺。嘴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地呼吸著。
苏元的三色竖瞳扫了它两秒。
路標表面散发的高维威压在触碰到噬荒號的暗金鳞甲时產生了极其刺耳的干涉噪音。
不是一座。
航线两侧陆续浮出了更多路標。大小不一。形態各异。有的像柱子,有的像手臂,有的像一截巨大的脊椎骨,但全都覆盖著那层蠕动血管网络,全都散发著同一种频率的威压。
000號的气息。
小火的尾巴在操控台下面绷成了一条直线,连尖端都不敢抖。她的金色瞳孔映著全息地图上那些路標的探测图標。密密麻麻的。越往航线深处越多。
“那些东西在释放同化信號。”她压低声音。“但被噬荒號的领域场压制住了,暂时没有实质威胁。”
更远的地方。
废土世界的地表之下,那座抗核掩体的最深层。
之前集体跪在会议桌两侧的统治者们已经被部下从地上扶了起来。有几个腿还在哆嗦。
掩体內唯一一台还在工作的光学卫星中继终端,正在接收来自骸骨航线的微弱信號反射。画面极其模糊,但能看到一个暗金色的光点正在那片灰白色的坟场里稳定推进。
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双手撑著终端台面,指关节发白。他是废土西半球仅剩的最高军事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