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平稳行进的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马任跃青略带诧异与警惕的声音:
“程大人?”
明澈一怔,程云?他怎么会在这里拦车?
她敛起心神,轻轻拍了拍虚空中萧留礼的后背,示意她稍安,然后伸手掀开了车厢一侧的帘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街清冷。马车前,一个身影孤直地跪在青石路上,挡住了去路。正是程云。
不过几日未见,她记忆里那个虽沉默却自有风骨的清隽少年,此刻竟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他仍穿着素服,形容消瘦,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死死望着马车。
过去的几日,对程云而言,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泥沼,把欢欢姐下葬之后,他只觉得天塌地陷。他辞去了刚刚步入正轨的官职,像个游魂般守在她的坟墓前,他尊母亲之言,用功读书,是为了让身边人过上好日子,母亲离开了,欢欢姐也死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和意义,只剩下锥心刺骨的痛。
就在他要倒下时,他想起了欢欢姐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一个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濒死的心:如果……如果四公主,真的与母亲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熄灭。它成了他沉沦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当他浑浑噩噩间,听闻四公主即将前往燕然边塞的消息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挣扎着来到了这条必经之路上。
离开这里,跟随她,靠近她,或许……就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微臣程云,叩请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求殿下……允微臣随行!”
明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前段时间听闻了程云家中的事,眼前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倚靠。
“程云,你……”任跃青皱紧眉头,显然知晓程家变故,语气带着不忍,却也公事公办,“公主奉旨出行,非同儿戏。你速速起来,莫要阻拦车驾。”
程云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深深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再次嘶声道:“求公主殿下垂怜!微臣已无处可去,唯愿追随殿下车驾,前往边塞!为仆为役,皆无怨言!求殿下带我离开这里!”
明澈心中震动。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车内。
萧留礼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泣,飘到了车窗边,呆呆地望着外面跪着的,形容枯槁的程云。她透明的脸上还挂着泪光。
看着萧留礼专注的神情,再看看车外那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少年,明澈心中一动。留礼这一路心情必定低落,有程云在……或许能稍稍分散她的注意力,给她一些慰藉?
权衡只在瞬间。明澈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任跃青:“表哥,让他上来吧。多一个人同行,无妨。”
任跃青略微惊讶,但见明澈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程云沉声道:“既蒙公主恩典,还不谢恩?上车!”
程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出现了一点光亮。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谢公主殿下大恩!”这才挣扎着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身形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士兵伸手扶了一把,将他引向后面一辆装载物资的马车。
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明澈放下车帘,坐回原位。萧留礼依旧飘在窗边,望着后面马车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辘辘前行。明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满是宫门前萧留安那滴冰冷的泪。
她的离开会是正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