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初刻。
朱红的宫门半开,露出门外早已备好的车队。几辆坚固的青篷马车静静候着,拉车的骏马喷着白色的鼻息,蹄子不安地轻刨着地面。数十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士兵肃立两侧,眼神锐利。
皇帝萧自宁站在最前方。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站在微凉的晨风里,身影显得比往日更加挺拔,却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明澈身上,眼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此去路遥,务必珍重。”他叮嘱明澈道:“边塞不比宫中,气候多变,衣食住行皆需仔细。”
飘在明澈身边的萧留礼眼睛已经红了。
“爱卿”他转向任跃青,“朕将荣昌托付于你,一路安危,系于你身。”
任跃青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末将誓死护卫公主殿下周全,必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明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绯色织锦镶白狐毛的斗篷。
“早去早回。”
在皇帝身后半步之遥,萧留安静静伫立,玉冠束发,身姿笔挺如松,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他一言不发,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像两潭冻结的寒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明澈,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将她留下的疯狂冲动。
在他身旁,萧留清同样沉默。她裹着一件素银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柔软的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尖瘦,毫无血色。她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绣鞋前端一点点被晨露打湿的地面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羽睫,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明澈站在车辕旁,身上厚重的斗篷也挡不住心底漫出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萧留安的眼睛,怕在那片寒冰下看到令她心慌的烈焰,也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会瞬间瓦解。她只能僵硬地站着,听着皇帝的叮嘱。
任跃青在领命起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皇帝身后的那个素色身影。看到萧留清低垂着头,苍白脆弱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但他迅速移开视线,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泄露了一丝同样不平静的心绪。
时辰到了。
内侍高声唱喏。明澈最后向皇帝福身一礼,在巧稚的搀扶下,转身踏上马车。车厢帘子落下前的那一瞬,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飞快朝宫门方向瞥了一眼。
越过皇帝的肩头,她准确地撞入了萧留安的视线,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脸庞,那双眼睛在帘子落下的最后一刹,悄悄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带着她离开。
马车内,明澈背靠着车厢壁,终于松懈下来,浑身发软,方才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却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心口传来一阵闷闷的疼。
宫门前,皇帝负手而立,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久久未动,直到内侍轻声提醒,才缓缓转身。
萧留安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并未察觉皇帝的离去。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晨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萧留清在皇帝转身后,也终于微微抬起了头。她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尽头,那里早已没有了车马的踪影。一丝冰凉的水迹,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迅速没入斗篷柔软的绒毛里,消失不见。
马车内,颠簸甫一开始,一直强忍着的萧留礼便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透明的魂体蜷缩在明澈对面的角落,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娇气的抽噎,而是充满了真实的不舍。
“父皇……呜……父皇还在那里……我第一次离开父皇这么久……这么远……”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明澈姐姐,我们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明澈看着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挪过去,伸出手虚虚地环住萧留礼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安抚道:“不会的,留礼。父皇怎么会忘记你呢?你是他最疼爱的公主啊。我们只是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带着任将军的棺材回来的,父皇会在宫里等着我们的。”
她笨拙地安慰着,萧留礼的悲伤如此纯粹而汹涌,让她也感到了离别的实感,心头那因为远离萧留安而生的闷痛,似乎也被这纯粹的依恋之情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