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的时候,世界会很吵。”我说,“神王的长子,天空的孩子。他的名字会被很多人念,被很多人写,被很多人用来证明这个、证明那个,他会很忙。”
“但在他出生之前,他只在我的肚子里,只听见我的心跳,听见你我的声音。瑟默冬,我希望他在所有责任与身份之前,首先是我们的孩子,是一个在冬天里被期待的小生命。”
“瑟、默、冬。”宙斯缓慢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对我笑了一下,“他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取的。”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嘴唇贴着我的锁骨。
“哥哥,你是最重要的。”
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他轻啄我的唇,一下一下,“我不能没有你。”
作为弟弟,宙斯一贯擅长于表达对我的依赖和占有欲。从降生开始直到现在,他总是不时就会提一下我对他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双生子之间的羁绊。
我猜测这次大概也是如此,于是主动和他接了个吻。
我抚着他的脸颊,回应他:“我知道。”
夜深了,宙斯终于在我的再三催促下躺到我旁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我睡不着,脑子里有一幅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画。它在我脑海里一笔一笔地勾勒,每天添一些细节,涂一些颜色,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仿佛我闭上眼睛就能走进去。
——那幅画里,有一个孩子。
我想象他第一次翻身的样子。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笨拙地把自己从仰面朝天的姿势翻成趴着。翻过去之后,他会愣住,不知道解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小脸会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然后他会哭。
我会把他抱起来,贴在我胸口,让他听见我的心跳。他在我身体里听了那么久的心跳,出来之后大概会想念那个声音。随后我会安慰他,给他哼摇篮曲哄他,慢慢他就不哭了。
我想象他第一次叫人的样子。也许第一个音节是“母”,含混的,也许是“父”,亦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串没有意义、但他自己觉得很有意义的音节组合。他会为自己的发明感到骄傲,咯咯地笑,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宙斯大概会愣住,然后问:“他是不是在叫我?”我会说:“他谁都没叫,只是在练习发声。”但宙斯不会信,他会觉得他的孩子就是天才,然后把这个事情讲给每一个奥林匹斯的神明听,讲到那些神明倒背如流,听到“有一次我家孩子——”就开始找借口告辞。
我想象他第一次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马驹,腿还不太听使唤,却已经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他会摔倒、会哭、会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伸手要我抱。
我不会立刻跑过去,而是蹲下来,张开双臂,对他说:“来,到母亲这里来。”
他会犹豫、会抽噎,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地面,再看一眼我,然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出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会扑进我的怀里,笑得像闪耀的宝珠。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播放,不厌其烦。
有时候我会在这些画面里加上宙斯。他的手指从孩子腋下穿过,把孩子举过头顶,孩子在他手掌上空蹬着两条肉乎乎的腿,开心地一直笑。阳光从穹顶上落下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金色。
我想象我们一家三口的样子。
也许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我先醒,侧过脸看见宙斯还睡着,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臂环着孩子。孩子睡在我们中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我会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打开,把那个奶香味的掌心贴在我的嘴唇上,亲一下,他的手指会蜷起来,抓住我的唇瓣不松手。
或者也许是一个黄昏。宙斯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宙斯不会哄。他只会把孩子举到眼前,大眼瞪小眼。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宙斯会慌乱地把他放下来,换个姿势,束手无策地说:“别哭了,我是你父亲。”
我会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孩子一到了我的怀里就不哭了,像找到了一个正确的频道。宙斯则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酸,假装不在意地说:“他更喜欢你。”我会说:“他只是跟你还不熟。”之后我会把孩子放回他怀里,教他应该怎么抱。
我想象孩子长大一些的样子。他会跑、会跳、会问很多问题——“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父亲是神王?”……有些我能回答,有些我不能,我就会让他去问宙斯。宙斯会说“因为我是神王”作为所有问题的答案,孩子会不满意,会追问,会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宙斯会来找我,说:“你的孩子太难搞了。”我会说:“也是你孩子。”他说:“我们的孩子。”
我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后。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追蝴蝶的年纪了,他有了自己的领域、自己的责任,不会每天回来看我们。他会长得比我们高,拥抱我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对我说他回来了。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活在那个未来了。
快快长大吧,我的瑟默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