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跟人一样。越活越好。”他笑了,把照片存进那个叫“家”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六百多张照片了,从银杏黄到枇杷黄,从玉兰白到枇杷白。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时去了颐和园。这是他在北京后第三次来颐和园了,第一次是和同学来的,第二次是陪沈渡来的,这一次是他一个人来的。他从东宫门进去,经过仁寿殿,经过德和园,经过长廊,走到昆明湖边。湖很大,水很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万寿山绿了,佛香阁在树丛中露出金黄色的屋顶,像一颗藏在绿叶间的宝石。
他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走到第一次和沈渡来的时候坐过的那张长椅。长椅空着,他在上面坐下来,面对着昆明湖,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植物园有我们。这里没有。”现在,这里也有了。因为沈渡来过,和他一起来过,在这里站过,在这里看过,在这里说过“你在的地方都好看”。
他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昆明湖的水面上,在万寿山的树丛中,在佛香阁的屋顶上,在每一个他们一起看过的地方。
林时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清华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看着沈渡写的那行字——“林时,你在清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省城为你加油。——沈渡。”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沈渡,我在北京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快点回去。——林时。”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工工整整,和笔记本上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词——“快点”。他想快点回去。想快点回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想快点坐到那把摇椅上,想快点荡起那个秋千,想快点喝到沈渡泡的蜂蜜水,想快点吃到沈渡做的红烧肉,想快点看到沈渡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温暖而湿润的气息。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因为他知道,五月就要来了。五月,枇杷就熟了。五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四月三十号,林时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这次他买的是夜车,硬座,十二个小时。不是买不到卧铺,是他想坐硬座。他想在火车上多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正在回去”的过程。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是珍贵的,因为它不是被跳过的,而是被经历的。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风景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的人。林时靠在座椅上,把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军大衣很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沈渡的拥抱。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闻到了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他想,沈渡一定也在想他。在省城的院子里,在枇杷树下,在秋千旁边,在摇椅上。他会拿着手机,翻看着林时发来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翻,翻到屏幕暗了,再点亮,再翻。他会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想象林时就在他身边。
林时在军大衣的温暖里,在这些确定的事情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弯着,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火车在清晨到达省城。林时从硬座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沈渡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
他走出车站,天刚蒙蒙亮。省城的五月清晨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风里带着花香和露水的清凉。出站口的人很多,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写人名的,有写单位名称的,有写“免费住宿”的。林时在人群里找沈渡的脸,找到了。沈渡站在出站口右手边的柱子旁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林时,从柱子上弹起来,走过来。
他走到林时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背景音乐一样烘托着这个瞬间。
“回来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林时说。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不烫,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坐了一夜硬座的疲惫冲淡了大半。
“走吧,回家。”沈渡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
林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渡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的布料显现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但他的步子还是很大,走得很稳,像是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林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你瘦了。”林时说。
“你也是。”沈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北京的食堂还是不好吃?”
“好吃。但我还是吃不惯。”
“那这次回来多吃点。”
“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省城的街道在林时眼前展开,那些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五月的晨光里绿得发亮,像一幅幅被重新上色的画。梧桐树的叶子又大又密,把整条街道遮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车子从那些树荫下穿过,光影在车内流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漆。枝条被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金黄色的枇杷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笼。林时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枇杷的甜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
他走进院子,看到枇杷树下多了一个新东西——一个鸟窝。小小的,用枯草和树枝搭成的,架在枇杷树的分叉处。窝里有几枚浅蓝色的蛋,比鹌鹑蛋还小,安静地躺在窝里,像几颗被遗落的宝石。
“什么时候有的?”林时仰头看着那个鸟窝。
“上个月。一对麻雀来搭的,住了几天,下了蛋,飞走了。”沈渡站在他旁边,“还会回来的。”
林时看着那几枚蛋,想起自己。他也是这样,来了,走了,还会回来。因为这里有他的窝,有他的树,有他的家人。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