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路口的车流在夜色中穿梭,车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面前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对面的大楼上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播放着某品牌的广告,画面变换着,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林时看着那块屏幕,想起了上海的外滩,想起了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想起了沈渡站在他身边说“你在的地方,都好看”。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林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沈渡。
“沈渡,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每次都是你看着我走。这次换我。”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林时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好。”沈渡说。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像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林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路上小心。”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
“好。”
林时看着这个“好”字,把它存进了心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三月,北京的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像一粒粒小小的翡翠。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迎春花也开了,金黄色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清华园变得热闹起来,学生们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装,走在阳光里,脸上带着被春风吹出来的红晕。林时走在人群中,穿着沈渡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本建筑理论的书,要去图书馆。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看花。桃花,迎春花,玉兰花。玉兰花开得最好,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白鸽停在枝头。他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他想,如果沈渡在这里就好了。他会说“好看”,会说“比省城的好看”,会说“你在的地方都好看”。他会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用他的体温帮林时挡住三月的倒春寒。
林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发给沈渡。“北京的玉兰开了。”
沈渡回了四个字:“省城也开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墙外面的那棵玉兰树。树不大,但花开得很多,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片薄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梯子,梯子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墨绿色的毛衣,正在摘花。林时放大照片,看到了沈渡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玉兰花。
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
三月中旬,建筑系组织了一次实地考察,去苏州看园林。林时报名了。他没有去过苏州,但在书本上见过无数次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沧浪亭。他学过它们的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背过它们的建造年代、历史沿革、设计手法。但他没有亲眼见过它们。王教授说,“学建筑的人,一定要去苏州看园林。书本上的图和真实的空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林时在苏州待了三天。他去了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沧浪亭、狮子林、耦园、艺圃。每一个园子他都走得很慢,在每一个亭子前停下来,在每一座假山前驻足,在每一条回廊里来回走好几遍。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感受。他看到了光线从漏窗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变幻莫测的图案;他听到了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感受到了空间的收放、明暗、开合,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站在拙政园的远香堂前,看着池塘里的残荷,想起了林语堂说过的话——“最好的建筑是这样的,我们深处在其中,却不知道自然在那里终了,艺术在那里开始。”他在想,什么是“家”?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某个地理坐标。家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在的地方。那个人在省城,在枇杷树下,在秋千旁边,在厨房里,在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夜晚。那个人是他回得去的地方,是他愿意回去的地方,是他回去了就不想再走的地方。
林时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苏州的园子真好看。”
沈渡回了三个字:“比我还好看?”
林时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回了一个哭脸。
林时笑出了声,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笑容,把手机揣进口袋。但那个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在他脸上挂着,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花。
四月,省城的枇杷开花了。沈渡发来照片——枇杷树开满了米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走近了就能闻到香味,淡淡的,清甜的,像蜂蜜兑了水。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看到花瓣上有一只蜜蜂,趴在花蕊上,一动不动,像在午睡。他看到了沈渡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记录重要时刻的摄影师。
“花开得多吗?”林时问。
“多。比去年多。”
“那今年的果子也比去年多。”
“那当然。”沈渡说,“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