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那张照片的边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说“好”。
七
开学第二周,建筑系布置了第一个设计作业——用纸板做一个空间模型,主题是“我的庇护所”。
王教授说:“这个模型不需要复杂,不需要精美,但它要让你感到安全。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庇护所,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房间,也可能是一个虚构的空间。把它做出来。”
林时拿到题目后,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他想了很久,画了很多草图,撕掉,再画,再撕掉。他画过明亮的房间,画过有落地窗的阁楼,画过被书架环绕的书房。但每一个都不对,每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安全”。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月光很好,把树叶照得银白银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图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空间。不是房间,不是阁楼,不是书房。是一个楼梯间,敞开式的,没有门,没有窗,四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角落里有一堵砖墙,墙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截蜡烛。地上铺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坐着两个人,肩并肩,看不清脸。
林时画完之后,把草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材料,开始做模型。
他用灰色的卡纸做墙壁,用红色的纸板做砖墙,用黄色的纸卷成蜡烛的形状,用一小块布做军大衣。他做了三个晚上,每天做到熄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继续做。室友江宁问他做什么做到这么晚,他说“作业”。江宁看了一眼他做的模型,说了一句“挺酷的”,就没有再打扰他。
模型做完的那天晚上,林时把它放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照出一种真实的质感。蜡烛的位置他特意留了一个小洞,用手电筒从后面照过去,光线从洞口透出来,像真的烛光一样。
他看着那个微型的烂尾楼,看着那件微型的军大衣,看着那两个微型的、没有脸的人影,眼眶忽然热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渡。
“我的第一个设计作业。”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这是……烂尾楼?”
“嗯。我的庇护所。”
沈渡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但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的光。
八
九月下旬,北京的银杏叶开始黄了。
先从叶子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像有人用金色的颜料在每一片叶子上描边。然后金色慢慢地向中心蔓延,把绿色一点点地吞噬,直到整片叶子变成纯正的金黄。
林时每天从宿舍到建筑馆的路上,都会路过一排银杏树。他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地变黄,看着它们从树上飘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他有时候会停下脚步,捡一片叶子夹在书里。沈渡说银杏叶可以做书签,他记得。
九月二十五号,林时收到一个包裹。包裹很大,很沉,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是沈渡。
他抱着包裹回到宿舍,拆开。里面是那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膜封着。军大衣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沈渡歪歪扭扭的字:“你说被子太轻,睡不好。给你寄军大衣,压着睡。北京晚上凉,别感冒了。”
林时把纸条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渡打电话。
“军大衣收到了。”他说。
“晚上盖上。”沈渡说,“别着凉。”
“你把军大衣寄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还有别的被子。”沈渡说,“你不用担心我。”
林时知道沈渡没有别的被子。他走的时候看过沈渡的衣柜,里面只有一床夏天的薄被和一床不厚不薄的春秋被。省城的九月晚上已经凉了,春秋被勉强够用,但到了十月就不行了。沈渡把军大衣寄给了他,自己只能盖那床春秋被,到了冬天肯定不够。
“沈渡。”林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把军大衣寄给我了,冬天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