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没有拆穿他。沈渡睡不惯酒店的被子是假,舍不得那件军大衣是真。那件军大衣从烂尾楼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它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见证了所有的苦和甜。
橘子蹲在台阶上,看着沈渡在车里忙活,又看了看林时脚边的行李箱,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腿,然后蹲在他脚面上,不走了。
“橘子。”林时蹲下来,摸着它的头,“你在家好好待着,听你爸的话。我放假就回来。”
橘子没有叫,也没有蹭他,就那么蹲在他的脚面上,一动不动。
沈渡走过来,蹲在林时旁边,也摸了摸橘子的头。
“它知道你要走了。”沈渡说。
林时的眼眶红了。
“橘子,我会想你的。”
橘子终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在说“我等你”。
林时把橘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橘子的毛有阳光的味道,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那味道已经在它的毛里存了一整夜。林时吸了一口,把那味道存进肺里,然后站起来,把橘子递给沈渡。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渡接过橘子,一手抱着猫,一手拎起林时的行李箱,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林时自己拎着妈妈的旧皮箱,走过来,也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关上后备箱的门,站在车旁边,面对面。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林时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怀里抱着橘子。
“上车吧。”沈渡说。
林时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沈渡把橘子放在后座,关上后门,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空调呼呼地吹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男声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沈渡没有关掉收音机,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林时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石桌石凳上还落着昨晚的雨水,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沈渡。”
“嗯。”
“你说过,你会开车追我。”
“我说过。”
“你现在就在追。”
沈渡笑了一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大路,朝北开去。
八
从省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沈渡开得不快不慢,稳得很。他在驾驶座上坐得笔直,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林时还坐在旁边。
林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车窗外,省城的街道、建筑、人群飞快地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他看到了市一中的教学楼顶,看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看到了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这些东西都不见了,窗外变成了高速公路,变成了农田村庄,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车票已经旧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日期——八月二号。他去省城的那一天。
从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从省城到北京,十几个小时。他走过的路越来越长,去过的地方越来越远,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张旧车票,他的身边一直坐着同一个人。
“沈渡。”他叫了一声。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换我开一会儿?”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你怎么换?”
“我帮你看着路。”林时说,“你一个人开这么久,会困。我跟你说话,你就不困了。”
沈渡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你跟我说话。”
于是林时开始说。他说他从哪里开始学的物理,说竞赛班的题有多难,说周逸尘上课睡觉被张静抓到罚站的样子,说他在宿舍里第一次织围巾的时候被孙宇笑了一个晚上。他说了很多,说到嗓子有些哑了,说到沈渡时不时地笑,说到橘子在后面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