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号,距离五月结束还有三天。
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黄了大半,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金色的小灯笼。沈渡搬了把梯子,爬到树上去摘枇杷,林时在下面接。沈渡摘一颗扔下来,林时接住,放在竹篮里。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沈渡扔歪了好几次,林时也接漏了好几次,枇杷掉在地上摔裂了,汁水溅出来,甜丝丝的。
“你能不能扔准一点?”林时说。
“你能不能接准一点?”沈渡在树上说。
“你扔得歪,我怎么接?”
“你接得不准,我怎么扔?”
橘子蹲在石桌上,仰头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它不关心枇杷,它关心的是篮子里的枇杷会不会滚到地上,因为滚到地上的枇杷它会用爪子拨着玩。
摘了满满一篮子,沈渡从梯子上下来,额头上有汗。林时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擦脸,然后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枇杷,剥了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张嘴。”沈渡说。
林时张开嘴,沈渡把枇杷喂进他嘴里。果肉很软,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颗糖果在嘴里慢慢融化。林时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
“甜吗?”沈渡问。
“甜。”林时说,“比上次那颗还甜。”
“那当然,这颗是最大的。”
沈渡又剥了一颗,这次剥给自己吃。他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
“确实甜。”他说,“明年应该更甜。”
“你怎么知道?”
“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当然一年比一年甜。”沈渡说,“跟人一样。”
“跟人一样什么?”
“越活越好。”沈渡说,“我们也是,一年比一年好。”
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你一瓣我一瓣地吃着枇杷。橘子从石桌上跳下来,蹭了蹭林时的腿,叫了一声。林时剥了一颗,把核剔掉,把果肉放在手心,凑到橘子嘴边。橘子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吃掉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它喜欢。”沈渡说。
“它也懂甜了。”
“它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
“猫本来就不会说话。”
“它会。”沈渡说,“它说的我们都听不懂而已。”
林时笑了一下,低下头摸了摸橘子。橘子吃得开心,尾巴翘得高高的,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枇杷树下,开始用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枇杷。
夕阳西下,院子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蓝。枇杷树在暮色里静默着,枝头的果实还剩下很多,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盏一盏亮在黑暗里的小灯。
七
那天晚上,林时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门楣上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石头的,刻得很深,在阳光下发着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校门,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校园很大,路很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二校门,走到大礼堂,走到图书馆,走到荷塘。荷塘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个一个跳舞的仙子。
他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些荷花,想着沈渡。他想,沈渡应该在这里的。应该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林时,笑着。
林时在梦里转过身,看到沈渡真的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不对,五月的北京不需要围巾。但梦里的沈渡就是戴着围巾,手里拿着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