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哟,新杯子?挺好看的。‘渡’和‘时’?什么意思?”
林时没有回答,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字朝里。
孙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林时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不会说。
林时把沈渡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外套上那股属于沈渡的气息还残留在布料里,淡淡的,像远山的雾气。他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把外套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林时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叫喜欢。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而是那种想跟一个人待在一起、想闻他的味道、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在他身边过一辈子的喜欢。
这种喜欢从他第一次在烂尾楼里看到沈渡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以为只是因为沈渡给了他半盒牛奶,所以他感激。后来他发现不是。感激不会让人在分开四个月后还日思夜想,感激不会让人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秒就心跳加速,感激不会让人把对方的名字烧在杯子上、刻在珠子上、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林时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沈渡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不敢说出口,不敢发短信,不敢写在任何地方。因为他怕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怕沈渡不接受,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个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脆弱的、珍贵的平衡被打破。
所以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和所有其他的、说不出口的话一起,压在最深的地方。
等到有一天,他觉得可以说了,再拿出来。
也许那天很快就来了。
也许要等很久。
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也在等他。
六
九月一号,开学了。
林时正式进入高三。
市一中的高三教学楼和其他的楼是分开的,在东边一个独立的院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高三年级部”。院子里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一片金黄。
林时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写着八个大字:“拼搏一年,改变一生。”红色粉笔写的,加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那对搪瓷杯子。他把“时”字的杯子留在桌上,“渡”字的杯子放回书包里。然后他拿出英语词典,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那张从县城到省城的地图,红糖浆画的,早就干了,但痕迹还在,淡淡的褐色,像一张古老的地图。
林时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线,然后合上词典,放回书包里。
上课铃响了。
张静走进教室,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比去年严肃了很多。
“同学们,你们现在是高三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三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一年会很苦,会很累,会有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但我要你们记住,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一想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以后的人生。为了不让你的家人失望。为了让你爱的人以你为荣。”
林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
他爱的人。
那个人以他为荣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的。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他:我做到了。我靠自己拿到了保送资格,我摆脱了周明远的资助,我没有让任何人安排我的人生。
那时候,他就可以把心里那句话,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林时握紧了笔,翻开崭新的课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