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他说。
沈渡笑了。
那天晚上,林时真的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本书——一本是沈渡没见过的数学竞赛题集,一本是英语语法。他把语法递给沈渡,说:“你不是要学英语吗?代练要用。”
沈渡接过来翻了翻,一页都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让他头大,但他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说枕头,其实是一叠硬纸板。
“行。”沈渡说,“那你教我。”
于是从那天开始,烂尾楼里多了一个夜校。
每天晚上,林时先写自己的卷子,写完了就教沈渡英语。沈渡的底子差得令人发指,二十六个人都认不全,读到第三行就开始走神。林时也不急,他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耐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一句话一句话地讲,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冬天的雪落在枯枝上,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安静而笃定。
“你教人还挺有耐心。”沈渡有一次说,“以后可以当老师。”
林时的笔顿了一下:“当不了。”
“为什么?”
“当老师要考普通话证。”林时顿了一下,“我说话不行。”
沈渡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林时在说什么——林时有轻微的咬舌音,有些字吐得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不特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
“你那点算什么事儿,”沈渡嗤了一声,“我说家乡话的时候,外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沈渡凑过去看,发现他在写二十六个字母,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像是小学生练字帖。
“你写这个干吗?我又不是不认字。”
“巩固。”林时说,“你把这一页写满,写完了我检查。”
沈渡瞪着他:“你当我是你学生?”
林时抬眼看他,那眼神不重不轻,像是在说“你不是吗”。沈渡被他看得没脾气,骂骂咧咧地拿起笔,趴在水泥地上,像模像样地写了三行。
三行之后,他停了。
“林时。”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林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沈渡后来的很多年里都忘不掉的话。
“不是。”林时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沈渡愣了:“我哪里厉害了?”
“你十六岁就一个人养活自己。”林时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靠打游戏赚的钱,比很多大人的工资都多。你不怕吃苦,不怕丢脸,你也没有放弃。”
他顿了顿。
“这些,我做不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做不到个屁。”他最后说,声音哑哑的,“你比我厉害多了。你是县一中的学生,全市前十,你以后是要考大学的人。你跟我——你不能跟我比。”
林时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字母,写完一个,顿一下,再写下一个。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从洞口飘进来,落在林时的肩膀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沈渡偷偷看他的视线里。
沈渡靠在墙上,看着林时写字的手指,看着那些漂亮的、整齐的字母一个个出现在纸上,忽然觉得这个烂尾楼不那么像个烂尾楼了。
它像一个很简陋的、很临时的小家。
家里有火,有锅,有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比这个更大的呢?
沈渡十六岁的人生里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也许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这个人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只需要他坐在对面,不说话,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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