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实在不想负责的话……那、那也行。”
润玉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些“仙子无恙便好,此事不必挂怀”之类的客套话,却听那清凌凌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的期待:
“我方才……看到你的漂亮尾巴了!”
润玉倏然转头,惊愕地看向她。
微明却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它可真好看呀!玉白色的,鳞片那么整齐,在水里的时候,还透着莹莹的光华,就像……就像最上等的玉雕成的,又像把星河的光揉碎了镀在上面一样!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尾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着润玉又挪了一小步,两步,三步……润玉似乎仍处于震惊中,并未立刻后退或露出抗拒。微明心中窃喜,胆子更大了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润玉一片微湿的衣角。
然后,她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恳求与期待的大眼睛望着他,捏着袖角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般的意味:
“所以……你再给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下下!我保证,看完我就原谅你啦!我们就算两清了!”
“这、这怎么行!”润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连退两步,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眼中闪过慌乱、羞窘,还有一丝深藏的自卑与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急促的否认:“仙子莫要拿润玉取笑了……一条白惨惨的尾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他咬了咬下唇,避开微明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如此丑陋之物,仙子你……”
“丑陋?”微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声音都扬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似乎想凑近了与他理论,润玉下意识又想退,却被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认真定住了脚步。
“那么漂亮的一条尾巴,怎么会丑陋?”微明皱起秀气的眉,仿佛在认真思索一个难解的问题,“我见过的漂亮东西可多了,而你的尾巴,它,它简直……”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
“……这么干净,这么剔透,这么……温柔。就像月光凝成的绸缎,在水里波光粼粼,它一点都不丑,它是我见过最好看、最特别的尾巴!”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温度的小锤,轻轻敲打在润玉冰封的心防上。那些自幼年时便因这“异类”原身而承受的嘲讽、冷眼、排斥,那些深植于心底、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的“丑陋”认知,在这般真挚滚烫、毫无保留的赞美面前,竟开始微微松动、龟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掺假的欣赏与欢喜,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胀感再次涌起,却奇异地混杂了一丝陌生的、微甜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微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动摇,心中那点“欺负”人的小心思悄悄淡去,化作更深的疼惜。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捏袖角,而是轻轻握住了润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其实……”微明的声音也放柔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刚才说要看你的尾巴,是我开玩笑的。我知道,那样漂亮珍贵的尾巴,定然是不能轻易给旁人看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自己尚且干燥的袖口,轻轻擦了擦润玉指尖沾染的、来自她身上的水渍,动作自然而轻柔。
“方才,谢谢你从水里救了我。”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眼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微微失措的俊颜,“你生得这般光风霁月,心地又善良,肯出手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定然不是坏人。既然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润玉因为她的话语和动作而愈发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与更深沉的爱怜交织翻涌。
“——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润玉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又是一愣。
微明却自顾自地演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颊边浮起两抹羞涩的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赧然:
“凡间的话本子里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润玉呼吸一窒,瞳孔微缩,几乎要立刻开口打断这荒唐的言论。
微明却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飞快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轻又快:
“但、但我们可是神仙呀!神仙不兴凡间那一套的!”
她悄悄吸了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望进润玉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所以……所以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的。”她说最后这句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低落,长睫轻轻颤了颤,那份黯然不似作伪。
没什么朋友……
孤苦一人,无人相伴,无人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