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呼吸微微一窒。
湿漉漉的刘海下,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尖小巧,唇色因受惊和呛水而显得苍白。此刻,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正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通红,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欲落未落。那神情……说不出的复杂,混杂着惊魂未定、委屈难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切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归处的悲伤与欢喜。
润玉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揪,有种奇怪的、闷闷的感觉蔓延开来。脑海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模糊的影像,但太快了,抓不住。
但这少女的眼神,让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于是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开口哄道:
“你……仙子莫怕……此处水深,日后还需当心些……是小仙冒昧,方才情急救人,若有唐突,还望仙子海涵。”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可靠些,按照天界惯常的礼节,自我介绍道,“小仙表字润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微明仰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熟悉的是眉眼,是声音,是那身清冷如月的气质。陌生的是那份合乎礼仪却疏离的戒备,是他自称“小仙”、自称“润玉”时,那全然不知她是谁的平静。
微明此刻,是真的委屈极了。
虽然早在下定决心来天界时,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浮梦丹效力下,润玉定然是不记得她了。可理智上的明白,与情感上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的冲击,终究是两回事。
他就那样陌生而客气地看着她,用对待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偶然遇见的落水者的态度,彬彬有礼地询问她的名字。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三千多年的思念与期盼,在听到他那句“不知仙子如何称呼”的瞬间,化作一根细而尖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痛。
更让她懊恼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裙,细心打理的发髻,想要在他面前展现的最美好模样……全完了!非但没被他看到,反而成了现在这副湿淋淋、滴滴答答的落汤花模样!狼狈,笨拙,毫无形象可言!
难过、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在这具年轻的、尚且不擅长完美隐藏情绪的躯壳里冲撞、发酵。微明瞪着眼前这张俊秀却写满“无辜”和“陌生”的脸,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都怪他!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安安静静睡在那里,像一幅画一样,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害得她只顾着看他,连脚下有石头都没留神,这才一脚踩空摔进了水里!
对!就是他的错!
微明猛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滴水的衣裙和头发,上前两步,仰起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润玉,活像个被惹急了、要找人算账的小泼……呃,小仙子。她深吸一口气,用着最娇憨委屈的语调,说出了最“不讲理”的指控:
“都是你的错!”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的指责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掠过清晰的错愕,“……我?”
“对!就是你!”微明理直气壮地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一点点羞恼,泛起淡淡的红晕。
“谁叫你生的这般好看!我……我方才从那边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你坐在这里,简直像一副画儿一样!而我只顾着看你,眼睛一点都移不开,这才没留神到脚下的石头,不小心摔进水里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浓浓的控诉:“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润玉彻底愣住了,下一秒,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天界这冷漠势利的地方,听过许多声音。有漠视,有嘲讽,有虚伪的奉承,有不怀好意的试探……却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直白、甚至有些蛮横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夸他“好看”。
而且,还是因为他“好看”,才导致她看入迷、摔进水里,所以要他“负责”?
少年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知为何,听着她这般胡搅蛮缠的“指责”,看着她湿漉漉、气鼓鼓却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的小脸,润玉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因她闯入和落水而生的警惕与疏离,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痒的、又带着些许无措的……欢喜?
尽管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里泛起的一丝暖意和甜意。
这认知让他耳廓更热,脸上也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那双灼灼的、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眸子对视,眼神飘向一旁的垂柳、潭水、远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微明见他耳根通红、眼神飘忽的样子,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愤慨”更盛,故意又逼近一小步,仰着脸,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她顿了顿,见润玉似乎更窘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忽然又“低落”下来,带着点“委曲求全”的意味:
她仔细观察着润玉的神色,见他睫毛颤了颤,似乎想开口,立刻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我很大度”的意味:
“好吧……我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姑娘……”
她悄悄又挪近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细微的水汽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