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此刻心神尚未完全从方才的剧变中抽离。在与穷奇元神最后搏杀、意识沉浮之际,他并非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动静。自旭凤提剑闯入,那凶兽便如同嗅到末日般疯狂反扑,不留丝毫余地。那时他便明白,旭凤带来的,恐怕不仅是净化之法,更是终结之力——对他,也是对穷奇。
也好。
罪己诏已颁,臣子已遣,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身死神灭之后,浮名、权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他又何惧身后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润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怀中人苍白的脸上。她为他直面旭凤的锋芒,她字字铿锵的维护,她毫不犹豫引动星辰、逆转天时的决绝……她所做的一切,如同最璀璨的星辰,悍然撞入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将那层层叠叠、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砸得粉碎。
“你不会。”
过了许久,润玉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淡然。
“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之过,与众仙无涉。”
“事到如今,天帝陛下莫非还以为,人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任你操控摆布,纵横捭阖?”旭凤嗤笑一声,眼中嘲讽与怒意交织,“你以为天帝之位是什么?想篡便篡,想弃便弃?你卧薪尝胆数千年,一朝大仇得报,过足了天帝的瘾,便想袖手而去,将这烂摊子留给旁人?这世上,岂有这等便宜之事!”
润玉垂下眼眸,侧过头,目光再次轻轻拂过微明沉睡的侧脸。她唇色依旧很淡,但服下丹药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他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我监守自盗,暗修禁术,挑起战端,涂炭生灵,乱了这天界的法度。”他复又抬头,直视旭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刻,是时候该有人站出来,兴利除弊。你我冰炭不同器,又同是父帝嫡脉。由你站出来,拨乱反正,最为合适。”
“你一向洁身自好,”旭凤沉默了几息,沉沉开口,目光复杂难辨,“如今连万世骂名都不顾了吗?”
“我孑然一身,”润玉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身死神灭之后,浮名、权位,于我而言,不过皆是过眼云烟,我又何惧身后名。”
他停顿片刻,眼底深处,有什么被封存已久的东西,缓缓碎裂开来。
“过去我所思、所谋,不过是为了讨回公道,报仇雪恨。”润玉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深深凝视旭凤,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弑父篡位,幽禁天后,我至今不悔!”
“你——!”旭凤神色骤然大变,眼中怒火轰然燃起,最后一丝克制也荡然无存。他手臂一振,赤霄剑携着凌厉风声,再次挥向润玉脖颈!
剑锋破空,杀意凛然。
然而,就在此时——
“嗖!”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自润玉怀中猝然响起!
下一瞬,一根青玉锥簪,如同有了生命般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扎向旭凤执剑的手腕!
旭凤猝不及防,只觉腕间骤然一痛,那簪子竟深深扎入皮肉之中。他闷哼一声,手中剑势不由一滞。但他终究是久经沙场的战神,临敌反应极快,虽惊不乱,并未弃剑,而是脚下迅疾后撤两步,拉开距离,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暗器”,随即猛然转头,怒视润玉怀中。
润玉亦是一怔,下意识低头。
只见怀中,微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失焦,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虚弱,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可她的眼神,却死死锁在旭凤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冷意。
“咳……”她轻咳一声,声音低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我说过…若要伤他…先杀了我……”
“微明!”润玉心神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醒了!她性命无虞!此时此刻,这对他而言,已是绝望深渊中照进来的、最珍贵的一线天光。
“你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他右手小心翼翼,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发丝,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颤抖。他想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用自己的温度暖和她冰凉的身躯,可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虚弱的气息,又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她,终究不敢妄动,只那样虚虚地环着,指尖都在发颤。
“陛下莫担心……我无事。”微明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牵动内腑伤势,又引发一阵低咳,“咳……就是有些脱力,养养便好……不碍事的。”
她这话说得轻巧,实则只有自己知道,方才情急之下掷出发簪,已是耗尽了刚刚因丹药恢复的些许气力。此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剧痛难当,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全身上下,恐怕只剩嘴是硬的。
“当啷”一声。
是那根染血的青玉锥簪,被旭凤用另一只手拔出,随意丢掷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旭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不大却颇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地面上,也滴落在垂落的赤霄剑身上。可他并未理会,任凭鲜血流淌,只缓缓抬起头,一双凤眸中翻滚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