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蒙蒙烟障林阿,杳沉沉雾塞山河,闪摇摇不住徘徊,悄冥冥怎样腾挪?”
舞台上一盏追影灯照着她的长帔,如血般震撼,益发惊心动魄,
再接下来,是《牡丹亭》里的《冥判》,是《义侠记》里的《活捉》,是《红梅记》里的《鬼辩》,是《窦娥冤》,是《王魁负桂英》……
观众们起初还叫好碰彩,后来便嘘声四起,再后来便都哑了。琴师们早已停了弦,青儿上来劝姑娘休息,班头也催了五六次,戏院的老板已经开始往外撵观众,可是梅英只是恁谁不理,仍然声嘶力竭地唱、作、念、打,毫不欺场。
记者们被惊动了,连夜赶来拍照采访,梅英对着镁光灯妖娆作态,脸上却冷冷地没一丝表情,对记者们的诸多提问更是置之不理。班头对着老板嘀嘀咕咕:“她是不是疯了?又不像啊。”……
最后是何司令派人上台硬把她拉下来。
下了戏,嗓子已经哑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摇头和点头。
司令便问:“要你嫁给我,到底答不答应?”
谁也没想到,若梅英会点头。
她亲自带着司令去酒店开房,说是订好的,被褥摆设都准备下了,很新,很漂亮,**甚至还洒着花瓣,是不折不扣的婚房。
不久,随司令回了广东。
从此,若梅英的名字就从戏行里消失了。
“她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一顶轿子抬着,离了戏院,借着嗓子哑了,一声儿也不出,跟谁也不告别,也不哭,也不嘱咐我几句,就那么走了。我追在轿子后面哭着跑,想让她带我走,她也不说话,光是摇头,平时那么疼我的,那天连头也不回,任我哭她喊她,看也不看我一眼……”
事隔半个多世纪,奶奶回忆起当年的分别,仍然又是委屈又是伤心,流下两行老泪。梅英唱腔已成绝响,却仍留在老北京戏迷的记忆里,留在青儿的伤心处。
少女青儿并没有随梅英进司令府,她仍然留在戏院洒扫打杂,不久迎来了解放,翻身做主人,成了政府职工。可是,她忘不了她的若小姐,忘不了半世前的伤心绝别。
什么叫“虽死犹生”,什么叫“音容宛在”,小宛今日算明白了。她觉得恻然,忍不住陪着奶奶流泪。
张之也却不会感情用事,低头写了几行什么,忽然问:“《牡丹亭》、《长生殿》、《窦娥冤》、《红梅记》……怎么这么巧,那天唱的全是鬼戏?”
“很简单,因为那天是七月十四嘛。”
“七月十四?”小宛蓦地一惊,不禁暗暗佩服张之也的细心。
“对,那天是七月十四,剧团里按规矩要演鬼戏,所以有这些固定节目,我到现在,还记得小姐一身缟素扮李慧娘喊冤的‘魂旦’扮相,套句老话儿,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哪。”
“混蛋?”张之也一时不解。
“比方《冥判》里的杜丽娘,《埋玉》里的杨贵妃,《活捉》里的阎婆惜,还有李慧娘,敫桂英,窦娥,倩女……”奶奶如数家珍。
张之也恍然大悟:“就是女鬼嘛。”
奶奶蹙蹙眉头,嗔怪地说:“在青衣戏里,就叫‘魂旦’。”
张之也自知失言,连忙补救:“是的是的,这个名目真好听。”不愿再在术语上纠缠,换过话题问,“奶奶知道张朝天吗?”
“张朝天?就是那个记者喽。给小姐写过好多吹捧文章的。”
小宛了然,难怪觉得耳熟,上次奶奶也提过的。
“他和若梅英之间有过什么故事吗?”
“故事?”奶奶又犯难了,“没有吧?他虽然天天来捧小姐的场,可是从不到后台来,很斯文守礼的。小姐倒是提过他几次,好像还同他出去吃过饭,但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儿呀,而且那人后来也失踪了,从小姐嫁人后,他就再没在戏院里出现过……”
小宛有些明白了,奶奶说的,绝不是故事的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真相。六十年前,青儿还只是小孩子,虽然是梅英的心腹,也只是贴身服侍她的起居穿戴,小姐的私密心事,她还是无缘参与的。对于真正的隐私,她知道的可能还没有胡瘸子多。
在这故事的后面,一定隐藏着更多的秘密。那些,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