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祖父依着他,是宠着,纵着,是眼睛里带着笑意的“好好好”,现在祖父依着他,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记不清,只能点头说“好”。
岁月给每个老人带来的顺从,也没有放过这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将。
迟予知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道:“阿爷,吃饭吧。”
傅祥点点头,拿起筷子。
迟予知看着他把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的。
那时候他坐在祖父膝上,祖父一边喂他,一边跟他说天南海北各种奇妙的故事。
可现在祖父不讲了,不知道是他不想讲,还是是记不清了。
他现在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有时甚至会对着迟予知叫他那个早逝女儿的名字,他也经常自言自语一些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迟予知的脑海:祖父还能陪自己多久?
即使他早在儿时就知道所有人终将会离开自己,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股奇怪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克服——很平静,又很空,像是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直到小杏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我先走了。”迟予知站起身,没有看祖父的脸。
近来他总是害怕看见祖父——每次看到他,那种将要失去的恐惧便会填满心头。
他推门出去,回到正堂,扫了一圈:“六子去哪了?”
俞夫人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刚才还在这儿呢,反正白天总见不着人。”
话音刚落,六子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您叫我?”
迟予知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今天去茶馆那边看看人要不要我,你今天就先别出门了,在家照顾一下。”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殿下,您又要去说书吗?”
“明知故问。”迟予知道。
“我觉得,”六子看着他,“殿下最近还是休息一下最好,您状态有些不对。”
迟予知愣了一下:“哪里不对?我精神头很好啊。”
六子没说话,片刻后才慢慢道:“好。”
迟予知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赶时间,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迟予知从后门出去,途中,他隐隐感觉府里的士兵比往常更躁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
见他又要出门,站岗的士兵便不耐烦道:“快点回来啊。”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听见他们在身后道:“还有脸出去呢——上面怎么不把他们关在这里,天天出去,出了事儿还得赖我,真麻烦。”
迟予知假装没听见,径直来到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把算盘一推,迎上来:“王……迟先生,您来了啊,今天也照旧?但我看您好像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迟予知知道——正如他所料,如今他确实没什么钱打赏。
迟予知正要开口,老板又抢着道:“哎呀您看,我们这儿大多数人都不爱听那些鬼啊神啊的,讲多了人就都走了,您要是跟以前一样包场,那还成。”
迟予知笑了笑:“我今儿倒不是来听书的,就是问问您——这儿还缺人吗?”
“啊?”老板张大嘴,半天合不拢,“您……您要来我们这儿?”
“您要是愿意,”迟予知道,“我就在这儿讲我那小说,别人要讲,我还不乐意呢。”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我听说您之前自己干吧?怎么突然要投奔我来了?”
“这年头自己干总归不好干。”迟予知说得坦然,“这不看您这人多嘛,总归比我自己挣得多些。我也不怕您笑话——现在我家急需用钱呢。”
老板踌躇着,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迟予知眼珠一转,又道:“咱说实话,我也不是自卖自夸,您看我这身份——前朝王爷,他们都好奇啊!就算我啥也不讲,他们也愿意过来看,您说是这个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