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辰岚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曾经穿着朝服、站在傅祥身后不卑不亢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珠却凸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穿着一件旧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
他一出来,就开始叹气。
不是叹气,是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非得用尽全力才能喘过气来。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墙,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东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声音嘶哑,“辛勤十年,竟换得如今境地!宛如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可悲啊!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迟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别在那儿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里去。”
迟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这个儿子来!”
迟予知反唇相讥:“你生出迟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王爷啊!”迟光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迟予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在家吃白饭,还想当老子?!你有种出去挣钱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谁在外面跑东跑西啊!”
迟光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厉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忽然又找到话头,指着迟予知的鼻子,“干那种有辱家风的事!你真是愧对祖宗!”
闵夫人终于动了,她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哭腔:“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吃饭吧……”
迟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迟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
庄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迟光为什么会这样疯狂——
他这辈子,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赘王府,光耀门楣。
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里,可路却突然断了。
大清没了,王府没了,官场没了,他几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只能唉声叹气,只能骂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因为那个儿子,走的是另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个词:
“空心人”
这群人在之前看似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锅端来,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两只碗放进餐盘,端起要走:“我去给老太爷端去。”
迟予知伸手接过餐盘:“我去吧。”
他端着餐盘,穿过院子,走进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张书桌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干的枯树。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来了啊。”他说。
迟予知把餐盘放在书桌上,说:“来了。”
“最近腿还疼吗?”迟予知问。
“没事。”傅祥说,“不疼。”
“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动走动。”
“好。”
他顺从极了,什么都依着迟予知的话说。
可这种顺从,跟小时候那种溺爱的百依百顺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