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好事真的是不能长久啊!当他们一路疾行穿过小巷,绕菜市场转了一圈,胸前背后被无数双眼睛盯过一遍,又得意扬扬返回巷内时,意外发生了。
是筱桂花三岁的孙子推着他的三轮童车从家门内走出来,无巧不巧撞上了负重的滑板车。小孩子走路本来就是不知道往两边看的,再加上又是刚出门,就更有点冒冒失失。幸运的是那孩子没有骑在车上,他把三轮车暂时当手推车推着玩了,车座上蹲着的是一只绒毛大笨熊。当眼尖的杜小亚发现门里边突然拱出一辆红色小童车时,滑板车距童车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那当儿单明明正在兴头上,蹬车蹬出一身臭汗,以至滑板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风驰电掣,车上又站着两个人,互相牵制和遮拦着,要即刻刹住车或是弃车保人都是不可能的。
杜小亚在瞬间工夫想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喊,只是死死地闭起眼睛,无比悲壮地让自己的身体直通通撞上前去。
一声铁器和铁器相撞的清脆的响。杜小亚蓦地睁开眼,看见那只棕色的毛熊噗地飞出去,然后那辆红色童车歪歪扭扭地直奔一道石墙,弹回来,屁股又砰一声撞到另一边的石墙上。然后杜小亚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倒,好像要被旋转的地球拋出世界似的。在身体摔出去的一刹那,又有一双手穿过他的肘窝抱紧了他。最后他跌倒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那是单明明的身体。
有几秒钟的时间,地上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惊吓过度的灵魂还没有及时回到身上。片刻之后,杜小亚先翻一个身,滚到旁边,急急忙忙扳过单明明的头,先看地上有没有血。没有。谢天谢地。
杜小亚不放心地又问一声:“单明明,你真的没事吗?”
单明明龇牙咧嘴:“屁股好疼。”
两个人就都笑起来,深感庆幸。
筱桂花的孙子吧嗒吧嗒跑到他们身边,蹲下,也跟着嘻嘻地笑。他大概以为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是大孩子们跟他做的游戏。然后他学他们的样,就势也往地上一躺,躺成一只摊开手脚晒太阳的青蛙。
但是随后的事情就不好玩了,因为筱桂花听到动静走出门来了。她没有在意地上的几个孩子,却一眼发现了撞上石墙的童车。她瞪大眼睛,心急慌忙地奔过去,把车子拎在手中,转前转后地看。
“我的天哪。”她说,“我的天哪,才买的新车哎,漆都碰掉了哎!”
她转回头,这才看见正从地上爬起的单明明和杜小亚。她很准确地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肇事者,颤颤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单明明的胳膊。
“小兔崽子!”她气愤地吼道:“你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野小子!你要闯多大的祸才是个头?啊?你看看你闯了多大的祸?”
杜小亚上去扳她的手:“阿姨你别生气,是我不小心撞了你们家的车。”
筱桂花抬手轻轻一拨,杜小亚被她拨出老远,踉跄了几步才站住。筱桂花说:“你别往身上揽事,是谁的错谁担着。单明明你给我听好,我家这辆车可是新买了没几天,花了我两百多块钱,一转眼撞成个大花脸,你说怎么办?”
单明明恨恨地盯着她,脖子一梗,傲气十足地说:“凶什么凶?大不了我赔你!”
筱桂花正中下怀,立刻逼上去:“你说的?”她又转过头对杜小亚:“你听见了啊,那可是他自己说的。”
杜小亚着急地喊一声:“单明明!”
单明明说:“是我说的。我说话算数。”
筱桂花手一伸:“拿钱来!”
单明明垂下头,一声不响。
筱桂花作势要走:“好,你不拿钱,我找单立国要去。他出去做一天生意,够买我的车了。”
杜小亚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拦住她:“阿姨阿姨,你听我说,别告诉单明明的爸爸,好不好?求你了,阿姨!车子我们一定赔给你,我作证。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要慢慢攒钱。一个月行不行?”
筱桂花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个巴掌,前后摇了摇:“十天。不超过十天。十天不赔过来,我找单立国。再不行到你们学校,找老师。”
说完话,她一手抱起小孩子,一手拎起掉了漆的童车,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进门去。
杜小亚愤愤地在她后面叫起来:“凭什么呀?你这辆车还能骑,凭什么还要赔一辆新车?赔了新车,你应该把旧车留给我们!”
筱桂花回头,不屑地说一句:“想得美!我孙子这两天还要骑呢。”
单明明过去扯一扯杜小亚的衣服:“别跟她讲道理,她不配。”
筱桂花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装做没听见,反正进门之后没有再出来。
杜小亚灰白着一张脸,扶起地上的滑板车。还好,滑板车很结实,没有什么破损处。杜小亚轻轻叹气说:“怎么办呢?两百多块钱啊!”
他们两家都不是有钱的人。单立国是攒不住钱。杜小亚的妈妈郑维娜挣点儿钱都送到医院去了,付杜小亚的医药费了,自己平常连化妆品都舍不得用。再说,他们也不敢把这样的事告诉父母。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他们过得很沉重。滑板车自然是不再玩了,谁都没有那个心思。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单明明家的屋顶上,绞尽脑汁地商量一切可能的赚钱办法。卖废纸、拣可乐罐、帮人做作业、上街擦皮鞋、替公司派发传单……所有这些事情都有挣到钱的希望,又都不太可能在十天之内挣到两百多块钱。毕竟他们不能逃课做“流生”啊。
世界仿佛沉到了黑洞洞的深渊里,他们前胸后背都是一片冰冰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