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明明就不声不响地站着,一直等到单立国由南至北,从东到西,把厨房的四面墙角搜索一个遍。
单立国最后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眼睛从墙角移到墙面,再移到屋顶,慢慢地转一大圈之后,回到脚底下,眉头拧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疙瘩。
单明明忍不住又问:“到底是找什么嘛?”
单立国这才说:“我怎么没有发现老鼠洞呢?可恶的老鼠把洞打到哪儿去了呢?它藏得那么好,莫非真比我还聪明?”
单明明一听兴奋起来:“爸你看到老鼠啦?大不大?有没有这么长?”他伸手比了个尺寸。
单立国说:“老鼠我没有看到,可是它把米缸里的米吃掉有一半。好了不得,肯定是只老鼠王,而且不只一个,是一窝!”
单明明愣了一愣,赶紧弯着腰溜出厨房。他怕自己笑的声音太大太放肆,把单立国惹得真生了气。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单立国放着麻将不去打,里里外外转悠着找老鼠洞,连房顶的平台都上去搜了一遍。单明明坐在饭桌上写作业,眼睛始终跟在单立国的身后转,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听动静,却一个字不提偷米做沙袋的事。单明明就有这股子劲,他不想说的事,打死了都不会说。
天天上学放学,单明明小腿上绑着沙袋跑。起先他觉得很别扭,跑不快,磕磕绊绊,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身子还两边晃**,喝醉酒一样。单明明看到电视上武林高手打醉拳,就有点像他这个形状。两天之后他就惯了,虽然速度慢,但是稳,步子沉沉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一步步嗵嗵地响,踏着大地的心脏一样。再往后,除了跑完全程他觉得腿肚子累,别的都没有什么,正常到跟没绑沙袋一个样。
但是除去沙袋的感觉妙不可言啊!那时候单明明的肌肉极度放松,走路就不叫走,是跳,是飘,是飞,他的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要迫不及待地飞起来,凌空摇曳,随风而去,像一个乘上了神奇魔毯的巫师。
有一天他和杜小亚坐在屋顶平台上,看见几个男孩踩着滑板车从巷子里一溜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吱吱声,单明明就愤愤不平地说:“照我现在的腿劲,要是我玩滑板车,一步能蹬出二十米,你信不信?”
杜小亚说:“你真的那么喜欢滑板车?”
单明明答:“我就是不服气,不会玩的人偏偏要什么有什么,会玩的人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世界上的事情真的不公平。”
杜小亚抬起眼睛同情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到那个星期六,杜小亚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招手把单明明喊出来,指给他看身后的一辆银色滑板车。车子虽然有点旧,质量却很好,不锈钢的把手和踏板看上去很结实。
杜小亚说:“你玩吧,是我表弟的车,说好了借我一整天。”
单明明心里一热,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朋友。
他调高扶手,抓稳,一只脚轻轻地站上去,身子微微俯下来,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他不敢一下子滑得很快,脚尖只试探着在地上一蹬,滑板车居然就嗤地冲出去了。之前他曾经滑过一次,是周学好借给他的,周学好又是借了邻居小孩子的,所以滑的时间很短,他几乎没尝出味儿就下来了。现在第二次登上车,脚下的车子立刻听话地黏紧了他,像是一件跟了他好久的贴身用品,转圈,螺旋,**步,笔直向前,加速度地飞冲,丝丝入扣,无不妥帖。他觉得自己时而是一片风中树叶,自自在在地飘摇舞**;时而是一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射出,风声呼呼,势不可挡。
兜了一圈回来之后,杜小亚仰着脸问他:“很有意思吗?像坐飞机还是像坐火车?”
单明明毫不犹豫地说:“坐飞机。”
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飞机和火车都没有坐过。
杜小亚又说:“你真胆大。你站在车上飞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单明明就鼓动他:“你也试一次?”
杜小亚的脸立刻泛出粉粉的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不行。我肯定不行。”
单明明说:“试试没关系的,我扶你。”
杜小亚扭过身子,一手扒住墙,死活都不答应。
单明明心里很遗憾。这么好玩的东西不能让好朋友来分享,快乐就不完满了。
他怅怅地站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地说:“我有主意了!杜小亚你站在我前面,两只脚都站到踏板上去,只管抓着扶手,别的都不要管,让我来带着你滑。”
杜小亚摇头:“不行,踏板站不下。”
单明明热切地怂恿他:“站得下!你试试嘛,把两只脚横过来站就行。来吧,我骑自行车都能在龙头上带人,你信不信?”
杜小亚却不过单明明的一片好心,只好战战兢兢站上滑板车。他用一只脚站,另一只脚踩在这只脚的脚面上,肩膀和手臂都收缩起来,尽量把空间留给单明明。他的身体本来瘦小,这样的一蜷缩,基本上就不占什么位置。
单明明比刚才更兴奋,左脚紧贴杜小亚的脚跟站上去,两只手握在杜小亚的手背上,快活地吆喝一声:“走啰!”他右脚奋力蹬地,真的就把滑板车蹬上了前。
一开始还有点重心不稳,歪歪扭扭,吓得杜小亚把一声惊叫死死地憋在喉咙口。很快两个人的身体频率合了拍,一蹬一滑,左摆右摇,非常地一致,一切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他们于是开心地笑着,自自在在地享受这欢乐一刻。单明明的腿脚是真的有劲,每蹬一次,滑板车总能飞速地滑行相当一段距离。在这期间,杜小亚柔软的头发就会飘扬起来,在单明明的下巴壳儿上拂来拂去。他薄薄的后背紧贴单明明的前胸,从他的后衣领内淡淡地升腾出青草和木屑的那种味道。但是单明明现在对这样一种特殊的中药味已经习惯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这种气味的,这是杜小亚的专利,是他好朋友身上特有的东西。单明明甚至为此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