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太子、史良娣、史皇孙、皇孙夫人以及另外两个皇孙之死,皆与自己的行为直接相关,甚至那个还在襁褓中的皇曾孙至今都无处找寻。
皇家子孙竟至如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百姓,命运岂不更为悲惨?自己标榜仁义孝道,“推恩策”使自己的仁爱美名传扬天下。
但是,连皇太子都被迫起兵,浴血帝京,命赴九泉,岂不令天下士庶耻笑!
在表面来看,汉武帝将罪责一股脑儿地推到江充等人身上。但在内心深处,他却将自己摆到被告的位置上,否则,他就不会有所悔悟了。
在郁闷、焦虑和愧悔之中,汉武帝对自己进行了解剖。在他的生涯中,也许这是一段最为艰难的路程。
他的思绪可能会时断时续,意象可能或暗或明。武帝通过这番艰苦地努力,使自己的人生走向成熟。继而对求仙活动的反省后,终于作出了对自己一生比较全面的解剖结果。这个结果是以所谓“罪己诏”的形式向天下披露的。
在这一年,搜粟都尉桑弘羊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向武帝奏请在西域轮台以东屯田。桑弘羊认为,这一地区水草丰美,地域广阔,可灌溉田亩达五千顷。应派士卒至此屯田,置校尉三人分护,图画地形,兴修水利,务必使其按农时耕种五谷。然后再招募老百姓去开荒灌田,并修筑亭障,使之连城而西去,震慑西域诸国,保护马孙。汉武帝闻奏后即下诏曰:
此前有司奏请增民赋每人三十钱,作为边防费用。这样做加重了老弱孤独者的负担。而今又有人请求派士卒到轮台屯田开荒。而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前不久攻打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等六国亦发兵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马疲惫,无力再于千里征途上接济补给汉军。汉军攻破车师,得到许多食品,然而在归途中就都吃光了。
身强力壮的杀牲畜充饥,羸弱病伤的倒毙于路,达数千人。
朕急派人以驴、驼载负粮食,出玉门迎军。不想送粮队伍自张掖出发不远,就有了掉队的。何况轮台还在车师更西面呢!
过去,朕昏昧糊涂,因为有人上书说:“匈奴自缚马之前后足,置我边城下,驰言:‘秦人,送给你们这匹马。’”再加上汉使被匈奴扣押,所以朕将此事问于群臣,群臣皆言“奴虏自缚其马,对他们来说甚为不祥”,或认为是奴虏欲以此显示强盛,然夸张的成分过大。
朕以《易》筮之,得《大过》之卦,其九五之爻辞主匈奴必然困败。那些待诏公车的方士以及太史也都观星象望云气,太卜亦着其中吉凶,都认为此主匈奴必败,良机不可再得。
朕卜筮朝中诸将,以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朕亲遣贰师将军统兵出塞攻虏。结果全军败绩,军卒战死,被俘及失散者甚众,朕一直悲痛在心。
如今请求募民远赴轮台屯田,欲修筑亭隧,开通道路,是扰劳天下,不是优恤百姓之举。朕不忍闻。大鸿胪等人建议:欲以封侯之赏招募囚徒,随匈奴使者至匈奴刺杀单于。
此事五霸尚耻之而不为,更何况堂堂大汉朝!而且匈奴对投降的汉人严加搜查盘问。方今我边塞防卫不严,听任亡命者逃亡出关。障侯长吏贪婪,多使士卒猎兽,故使烽火缺乏,士卒不耐劳苦而逃亡。这些情况竟无人汇报,朕从俘虏口中才得知了边塞情形。
当今要务乃在于:严禁酷刑苛法,停止擅征赋税,鼓励农业耕作,百姓养马者免征摇赋,只要使国家费用不乏,边塞武备足用也就够了。
各郡、国的二千石官都要条上畜马以助边塞防卫之方略,与上计者回来赴对。
这就是所谓“轮台罪己诏”。
汉武帝之所以能够对自己进行比较认真的解剖,除了前述林林种种的客观原因以外,其主观因素所起的作用亦不容忽视。
事实上,“多欲”而有为的汉武帝将自己看作是开万世之基的君主,认为汉朝内政都在草创阶段,故而如此“多欲”。
然而,汉武帝不主张后继者效仿自己这般作为,所以曾强调敦重好静的太子一定能够安定天下,对此十分放心云云。这表明汉武帝已经比较早地认识到自己的“多欲”造成了社会的动**混乱。不过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后世君主再“多欲”下去,就会成为第二个暴秦。
以巫蛊之祸和太子之死为契机,通过反省、认知、总结,汉武帝在上述主观因素的基础上,意识到当朝即有成为暴秦的危险。除了毋乏武备以外,其他新措施均为儒家民本主义之固有主张,汉武帝从思想路线上的尊崇儒术出发,最终复归于经济、政治上的全面尊儒,画了一个螺旋向上的圆。
汉武帝不久任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食邑于蕲县。
田千秋是武帝朝最后一任丞相,也是最后受封的侯爵,其爵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具有了明显的政治意义:以“求富”代替“求强”。
田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称职。任相不久,与御史大夫及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共上寿颂之辞,以此劝武帝施恩惠、缓刑罚,并希望武帝听听音乐,养养精神,为天下万民保重御体,万寿无疆。汉武帝对此立刻作出了反应,他颁诏再次向群臣昭示了自己对弊政的痛恨之情和进行改革的决心。
然而这些还都只是口头文章,除了停止用兵,汉武帝还有哪些实际行动呢?
汉武帝不仅任用为人敦厚智能、居位称职的田千秋为相,还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负责具体贯彻“富民”政策。
赵过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将古代的轮耕方法改进为“代田法”,在汉武帝的大力支持下向全国推行。
“代田法”即整地为圳、垄,圳宽、深各一尺,垄宽一尺,圳、垄相间。当时不仅使用二牛三人耦犁,还发明了用活动式犁箭控制深浅的二牛一人犁,装有不同的犁铧和犁壁,可开荒、深翻、中耕培土。还有庞大的开沟犁,用于水利建设。配上栽培和施肥等方面的发明创造,形成了中国独有的精耕细作的传统。
这些农业技术相当进步,在整个古代都处于世界的前列。
“代田法”推行以后,与合理施肥和灌溉相配合,使土地的单位面积产量有了很大增加,亩产量可增加一斛至三斛,用力少而得谷多。
更因为停止用兵过塞,减轻了人民沉重的负担,去掉了干扰经济发展的一大障碍;又由于几十年边塞征战,使匈奴受到重创,不敢深入内地劫掠,保障了经济在新政策指导下正常发展,因此“民皆便之”。
汉武帝通过对自己行为的解剖和反省,在大政方针上实现了由求强到求富的转变。汉武帝还为后世提供了这样一条无比珍贵且颇为辩证的历史经验:欲求强,必先求富;欲求富,必重武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