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汉武帝诏令刘屈楚游街示众,后腰斩于长安东市,其妻及子并枭首于长安八街之一的华阳街;李广利的家小也被收于狱中。
李广利在军中忧惧不已,属下胡亚夫劝他投降匈奴。李广利虽然动心,却未采纳,打算深入漠北,再建奇勋,希图回后以此保护自己和家小平安。
李广利遂遣二万骑过邻居水,与左贤王左大将的二万精骑展开激战,杀死左大将以下甚众。
李广利的长史认为他怀有异心,欲执之,李广利遂杀掉长史,指挥兵马撤至杭爱山,依然不愿投降匈奴。
单于乘汉军千里转战,人困马乏,亲自率领五万骑进攻汉军,互有杀伤。
匈奴在夜间挖堑壕深达数尺,直至汉军背后,突然发起进攻,汉军大败。
李广利见此情景,知道自己的希望已经完全破灭,即使没有那场祸事,自己这个败军之将回朝也难逃性命,遂投降了匈奴。
这是汉武帝最后一次派兵北征匈奴。此役汉朝损失士卒数万人,再加上内部元气未复,一时无力再行出击。但匈奴在前此二十多年中连受汉军重创,已无力再同汉军正面对垒,双方于是再议和亲。
汉武帝处置李、刘集团,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昌邑王刘醇,而是因为不能容忍密行巫蛊祝祠诅上的叛逆行为。
征和四年(前89),汉武帝花甲。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辈子祭神求仙,虔诚祈祷,求取长生不死之药,耗资金钱无数。
但是仙踪不至,只见了些公孙卿指点的“天人之迹”。派到海上的方士千以计数,谁都没有找到那三座仙山。年复一年,无多喜乐,换了华颜。
孤寂、感伤的情怀,在其他雄杰之主的身上也许是不多见的,可是在汉武帝身上却表现得特别缠绵,甚至在他四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忧愁得不知所措了。
元鼎四年(前113),汉武帝于初冬的十月行幸河东郡的汾阴。他乘楼船而济汾河,在箫鼓齐奏、棹歌悠扬之中,近观浪花似雪,似银,如百道白练;远望万木萧疏,北雁南归,感时,感物,突然兴尽悲来,哭泣不已,揖苍穹而歌曰: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模中流兮杨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这首《秋风辞》质朴无华,是情感的真切流露,“《离骚》遗响”的评价绝非过誉之词。
四十四岁即有此哀叹,六十八岁的汉武帝更为急切了。
春正月,武帝行幸东莱郡(山东掖县),到达波浪滔滔的大海边,欲浮海上寻找仙山,拜谒风姿绰约的仙人。
但见大风在大海之间怒啸,一片昏暗;海水像开了锅,大浪如山,一道接一道,连续不断地向岸边压过来,神仙亦难飞渡。
汉武帝在海边等了十多天,也没盼来一个好天气,徒自叹息。
最后一次求仙活动就这样失败了。汉武帝断定自己已同仙人“永诀”,他从观念上抛弃了神山仙人,对长生不老等已经绝望。
三月,汉武帝亲耕于巨定,以示对农业生产的关心。其时,泰山上叶绿花红,生机盎然。汉武帝第六次修封泰山、祀明堂、禅石闾。他在接见群臣的时候痛心疾首地自责道: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百姓愁苦,朕悔之无及。自今日始,凡有伤害百姓、糜费民脂民膏者,尽皆罢之!
大鸿胪田千秋体恤时艰,适时建议武帝罢斥并遣散方士。武帝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建议,称赞道:“大鸿胪说得对。”此后,汉武帝常在群臣面前进行深刻反省:
朕过去愚昧困惑,被方士们欺骗。天底下哪有什么长生的仙人,尽皆妖妄之言!节食服药,也不过能强身健体、少得病而已。
长期寻仙求药的“实践”,使汉武帝认识到这种“实践”的荒诞性。他毕竟是个务实的臣民的君主,且有大略雄才,在事实面前,他无法背过脸去,特别是在大难刚过清醒之后。
汉武帝这番自我批评,态度诚恳,自责深刻,总结精当,足以使后世那无数篇洋洋洒洒数千言的“罪己诏”黯然失色。
同前几次封禅比较起来,汉武帝在这最后一次封禅中收获最大。
汉武帝的悔悟看似突然,实质上也必定是个渐进的过程,这个过程应当在太子死后就已经开始了。
汉武帝承汉初五朝积富,士马强盛。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设酒池肉林,作角抵百戏。至于赂遗赠送者万里相奉,及军旅频出之费等不可胜计。
用度不足,乃有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而土地兼并之风渐起,民之力也屈,国之用也渴,水、旱、蝗、雹,频繁间作。
加之任用酷吏,严行苛法,使百姓流离失所,人皆相食,由是揭竿而起,横行州郡,怨声布满寰宇。
特别是太子之死,深深地触动了汉武帝,使他深刻地反省自己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和生命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