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最珍爱骏马,骏马是他们生活的亲密伴侣。汉武帝不是什么猎人,他用不着为了填饱肚子在深山老林间同猛兽肉搏。但是他喜欢田猎,在军兵们高亢的呼喝声中,在追风逐电般地驰骤围捕当中,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上活泼的生命力,感受到了充满全身的痒酥酥的快意,他又怎能不喜爱骏马呢?骏马多出于边陲,骏马多产于西域。
清清亮亮的渥洼水,为荒凉的沙漠带来一丝秀色,一线生机,大群大群的野马常到这里饮水。其中一匹骏马,骨骼雄峻,体态高大,跑起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灰黄的天地间分外惹人注目。新野县(河南新野县)地方官暴利长,因获罪而被免官,朝廷将他发到敦煌一带屯田。暴利长早就发现了这匹骏马,盘算着捉住它献给皇帝,立功赎罪。
烈性的骏马最怕羁勒,见到人影就飞也似的逃掉了,笨手笨脚的暴利长如何捉得住它?几番琢磨,暴利长想出一个好办法:他做了一个真人般大小的土人,手持勒辩,立于渥洼水旁。起初,那匹骏马来饮水时,见了土人,远远地就跑了。
后来见那土人寂无声响,马渐渐地不害怕了,走到水边有滋有味地饮起水来。暴利长见时机成熟,搬走土人,自己手持勒辩,纹丝不动地站在水边。待骏马再来饮水时,暴利长一个箭步蹿上去,给骏马戴上勒。就这样,这匹火炭般的骏马被送到了长安。
暴利长吹嘘说:这匹神马是从渥洼水里飞腾出来的。迷信的汉武帝真地相信了;又见骏马的确雄骏无匹,叫神马还不够味儿,便称其为“天马”,并特意写了一首《太一之歌》,渲染了骏马尽善尽美的英姿。这件事发生在元狩三年(前120)。
不过,天子富有四海,富有四海的天子只有一匹“天马”,怎能展现大汉王朝的尽善尽美,怎能向世界昭示大汉天子的赫赫威德?乌孙出产骏马,有钱人甚至拥有四五千匹。而其他西边的大宛更有汗血宝马,远近驰名。
据说大宛有座高山,山有宝马,奔驰如飞,大宛人想尽千方百计,也捉不到,就将一匹漂亮的五色母马放在山下,与其相配,产下的后代迅捷如电,四蹄生风,从前肩髀滴下的汗水赤红如血,故称汗血马。
这些情形张骞都曾向汉武帝报告过。现存史籍中没有关于汉武帝通西域是为了得到“天马”的明确记载;不过,如果熟读太史公的《大宛列传》,就可以看出汉武帝通西域的经济目的是想得到西域诸国的奇物,包括所谓“天马”。大批的“天马”能否到手,连一向自信的汉武帝也没有把握。于是,他根据《易》卜了一卦,答案是“神马当从西北来”。汉武帝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顺当多了,一方面是由于匈奴新败;另一方面是因为汉武帝设置了朔方、武威、酒泉等郡,置朔方以西至令居(甘肃永登西北)田官,西域之路已被打通。
乌孙王昆莫白发苍苍,老迈年高,昔日烈火一般的性情已经**然无存。封闭的政治统治和千山万水的地理阻隔,使昆莫目光短浅,愚昧无知,连汉朝的大小也不清楚。昆莫惧怕剽悍的匈奴,他的大臣们也是如此,不愿意再打回老家去。对昆莫来说,使家族统治的圆圈在眼下不致破碎更为重要。
昆莫立孙子为太子,太子的一个叔叔满腔怨艾,决心攻灭这祖孙俩;昆莫与太子分兵自卫,乌孙被人为地一分为三。人祸对社会的危害远比天灾更大。在面临内乱的严重局势下,怎能指望乌孙同汉朝结成儿女亲家,共同对抗匈奴呢?张骞只好放弃初衷,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身毒、于阗等国,自己东返归汉。
结盟未成,张骞还是被天子拜为大行,位同九卿。汉武帝虽然专制,却明白这样的道理:单凭在风沙怒吼的戈壁沙漠上走了两个来回,这份首创精神就足以作为位列九卿之资了。宣赏凯旋之师,只会使人感到淡淡的亲切;奖励无功而返的臣下,才能使更多的子民死心塌地甘愿为天子洒尽一腔热血。
元鼎二年(前115),随张骞入汉的还有乌孙使团数十人,他们向武帝献上数十匹骏马。这是西域人首次来到中原,汉朝国力的繁荣昌盛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第二年,张骞在京师长安病逝。由于在漫长的近二十年的出使岁月中,他对各少数民族和外国人民及统治者平等相待,赢得了西域人民的衷心赞佩,博望侯(张骞曾因军功受封博望侯)之贤名远播异域,故后来到西域的汉使皆自称博望族,以博各国信任。
张骞远行了,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等国的使节却随他的副使来到了汉朝。安息的使臣向汉武帝献上硕大的驼鸟蛋和大秦国的能够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的魔术师,天子龙颜大悦。
当时,汉武帝正琢磨着要像秦始皇一样,到海上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人,便带着各国使节巡游海上,让这些自小即饱尝风沙之苦,没见过世面的西域人一览大海的万顷波涛。望望脚下滚滚涌来的海潮,瞧瞧身后金发碧眼的小邦使节们那惊骇而又毕恭毕敬的样子,汉武帝表面还端着天子的架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打开郡国州县的仓库,让西域人看看,那里面都是黄灿灿的金、白花花的银、香喷喷的米;财宝、玉帛,多多地赏给西域人,让他们瞧瞧汉朝多么繁荣昌盛;摆下盛大的筵席,装成酒池肉林,西域哪有这样的美味;举办声势浩大的“角抵”演出,什么“飞丸跳剑”“都庐缘撞”,还有惊险万分的履索(走钢丝)、惟妙惟肖的拟兽舞蹈“鱼龙漫衍”,奇幻倏忽,变化万端,应有尽有。
各国使臣几曾见过如此“或迟或速,乍止乍旋。似飞凫之迅疾,若翔龙之游天”的堂皇气象,在庞大乐队奏出的美妙韵律中看得目瞪口呆,赞誉不已。从此,每年由官办一次“角抵”,成为定例;角抵成为现代中国杂技艺术和民族舞蹈艺术的渊源。
汉武帝的钱总算没有白花,西域各国的使臣从这些使人头晕目眩的活动中,认清了大汉王朝的国力举世无匹。从此,西域各国的使臣递互来去,前后不绝;西域商人也开始随同使臣到汉朝贸易。政治效果如此明显、巨大,好大喜功的汉武帝得意扬扬,也不断地派使臣到西域扬大汉天子之威,一年中,多者派出十余批,少者派出五六批。西域古道越来越繁忙了。
不过,汉朝的使臣良莠不齐。西域道路绝远,地理和气候条件十分恶劣,险象环生,而且远离家国,往返一趟要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
张骞通西域,做官封侯,名扬天下;只要吃得苦中苦,定能做个人上人,因此引起许多争名逐利之徒的兴趣,纷纷应募出使西域。汉武帝本就担心无人应募,所以并不问应募者的出身来历。财产多寡,一律配给人员、车骑和礼物,持汉节出使西域。这些人私分官府赍物,欲在西域卖个好价钱。
西域人因经济水平低下,商品交换的意识淡薄,看不惯汉朝使节锱铢必较的样子。出玉门关、阳关向西域,北道第一站是姑师,南道第一站是楼兰。两个寡民小国地当古道要冲,负水担粮,迎送汉使,支应不暇,开始攻劫汉使。盘踞在阿尔泰山和天山一带的匈奴也经常游骑四出,袭击汉朝使团。
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汉武帝很快意识到单纯依赖外交手段,还不能完全打通西域,打通了也保不住,只能靠武力解决问题。就在此际,辽东又出现了麻烦。
朝鲜,在秦时属辽东郡管辖。汉初,因朝鲜距远难守,遂将边界定于次水。燕王卢绾被刘邦逼反后,燕人卫满乘机纠集亡命,东渡次水,建都王险城(朝鲜平壤)。汉与卫满约定:朝鲜为汉朝外臣,管理塞外蛮夷,防止其骚扰汉边;蛮夷君长欲朝觐天子,朝鲜不得阻挠。
武帝即位,眼光亦曾东望。元朔元年(前128),东夷秽貂君主南闾率二十八万口诣辽东内附,武帝为置苍海郡(朝鲜临津江流域),三年后罢。此时朝鲜王右渠违反与汉朝的约定,既不入朝觐见天子,复阻挠其他民族首领入朝。
元封二年(前109),武帝派涉何为使谕责右渠,右渠仍不肯奉约,涉何遂于次水边杀朝鲜裨王。朝鲜旋即发兵攻汉。汉武帝岂能容忍朝鲜对天子的藐视,遂征募罪人为军伍,派杨仆和荀彘由海陆两道讨伐朝鲜。
第二年初,朝鲜战事方酣,汉武帝等不得接到胜利的捷报,便挟平西南夷之威,派赵破奴、王恢领兵数万出击楼兰、姑师。正月,汉军俘获楼兰王,破姑师。第一次耀兵西域,向各国显示了汉朝强大的军力,威胁了乌孙、大宛之属,并自酒泉筑亭障至五门。
这样,汉武帝通过军事行动和边防建设的结合,控制了西域之路,为开发西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东线战事进行得不很顺利。在楼船军登陆攻王险城失利后,汉武帝展开政治攻势,派卫山至朝鲜谕右渠降汉。右渠愿降,遣太子率部五万余及欲献给天子的骏马五千匹入朝。方渡次水,卫山等人疑其诈降,要求太子令其部伍丢掉兵器,太子亦疑卫山等有诈,遂复归。功败垂成,汉武帝一气之下,杀掉了疑神疑鬼的卫山。杨仆与荀彘两人因战事不决,发生矛盾,互相推诿责任。
直到夏季,战事才出现转机。在荀彘的猛攻之下,朝鲜上层集团发生分化,尼溪相参派人杀朝鲜王右渠降汉;荀彘又攻杀了负隅顽抗的右渠大臣成已,朝鲜平定。汉武帝在其他设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扩大了汉朝直接控制的区域。
再看西线。来汉的乌孙使节回国之后,乌孙人了解到汉朝是强盛无比的东方大国。与此同时,威胁乌孙人身家国运的危机也出现了。匈奴十分恼恨乌孙与汉交往,欲发兵击之。乌孙向汉求援,愿意和亲,两国结为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