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窗外的雪。有时候歇着歇着就走神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图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棠枝花。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拿橡皮擦掉。擦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十二点,天又暗了。这里的光照时间很短,一天只有四五个小时能看见太阳——如果那也算太阳的话。灰白色的圆盘挂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个是太阳哪个是云。
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墙角搭了块木板,上面放着一个电饭煲和一个电磁炉。她煮了一碗挂面,放了几片白菜叶子,没有放盐。吃了一口,味同嚼蜡。
不是不会做饭,是吃不出味道了。很久以前就这样,味觉好像在慢慢退化,吃什么都是一个味——没有味。医生说和心脏有关,也和情绪有关。她想,也许和什么都不有关,就是不想吃了。
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端到窗边,很快就凉了。她没有倒掉,就搁在那儿,像一个摆设。
下午接着画图。手指又开始抖,她把笔握得很紧,一笔一笔慢慢描。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完全不是她以前的水准。以前她画的线条干净利落,一笔成型,连修改都不用。现在不行了,手不听使唤,就像心也不听使唤一样。
画到傍晚,她终于完成了今天的进度。把图纸叠好,压在桌上,然后躺回床上。
太累了。
画了一天图,比在非洲建一栋楼还累。那时候虽然苦,但身体还能撑。现在什么都撑不了,连画几根线条都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团团融化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雪。她站在公寓窗前,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仰着头看她,浑身是雪。那是苏晚棠,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沈知意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还能跑下去,还能把她拉进屋。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
“晚棠,”她轻声说,“还好你没找到我。”
每隔半个月,沈知意会去一趟邮局。
不是因为要寄信,是因为那里有人。邮局大厅不大,总是有三五个人在排队,寄包裹的、取汇款的、买邮票的。她就站在队伍里,什么都不办,只是站在那里,听别人说话。听大妈抱怨物价,听大爷聊天气,听年轻妈妈哄孩子。这些声音,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间烟火。
今天她又在队伍里站了十分钟,然后慢慢走到柜台前。“有我的信吗?”她问。营业员是个圆脸姑娘,已经认识她了,每次都摇头。“没有。”沈知意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信。苏晚棠不知道她的地址,林盏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可她每次都问,每次都失望,每次都再来。
从邮局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沈知意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古镇,也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追在她后面跑。
“知意姐姐,知意姐姐!”
那个声音穿过十年的时光,还在耳边回响。
沈知意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落在她肩上、发上。她没有撑伞,就这么走着,像一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枯枝。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心口开始疼。
不是隐隐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像被人攥住心脏使劲拧的疼。她扶着墙,大口喘气,手伸进口袋摸药瓶。手指抖得厉害,拧了好几下都拧不开瓶盖。
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等那阵疼过去。可这次不一样,疼得越来越厉害,从心口蔓延到后背,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整条左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医生说过,这叫放射性疼痛,说明心肌缺血很严重。
她咬住嘴唇,用尽最后的力气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想吐。
她靠在墙上,等着。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疼,还是很疼。
药效没有那么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死了,谁会第一个发现?房东?邮局的姑娘?还是楼下卖早餐的大姐?
大概要等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