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猫,并肩站在门外不远处,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床上安然沉睡的身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缓缓流淌,窗外的晚风穿过窗棂,带来树叶沙沙的轻响,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温柔。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房间,消解了白日谈判的紧绷,也褪去了宴会上的喧闹与暧昧。空气中混合着红酒的余韵、淡淡的香氛,还有独属于身边人的气息,交织成一种无比安宁、温馨的氛围,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裴彻的目光落在裴亿年恬静的睡颜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晚的一幕幕。从长达数小时的谈判拉锯,到宴会之上推杯换盏,从对方毫不掩饰的主动亲近,到当众落下的那个吻,再到自己下意识的回应……所有的画面串联在一起,清晰无比。
他想起桌上那一杯杯色泽浓郁、香气醇厚的红酒,入口清甜,余味悠长,初尝之时只觉美味,不知不觉间便会沉醉其中,让人难以自拔。
而身边的这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扬、炽热、执着,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一次次靠近自己,打破自己筑起的层层防线。就像杯中的红酒,初遇时只觉距离遥远,慢慢相处下来,却渐渐被其独特的魅力吸引,不知不觉间心神沦陷,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突然,裴亿年猛然睁眼。
裴亿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熟睡的人低声诉说,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散开:“对啊,你对我来说,就是一杯无比诱人的红酒。初品不觉,越品越醉,一旦入了心,便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洛伊德仿佛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情绪,轻轻晃了晃尾巴,用脑袋蹭了蹭裴彻的小腿,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裴彻低头看了看脚边温顺的猫,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柔软的头顶,目光再次落回床上的人身上。
谈判成功了,合作敲定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隔阂,也在今晚的宴饮、亲吻与醉意之中,悄然碎裂。
今夜酒酣人醉,心也在醇酒般的温柔里,慢慢落向了温暖的归处。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这一场满是酒香与温情的宴会之后,放飞自我。
房间内的静谧持续了片刻,裴彻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之上。洛伊德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着,却依旧保持着警觉,但凡床上的人有一丝动静,它便会立刻抬起头查看。
晚风从半开的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轻薄的纱帘,帘角轻轻摆动,光影在地板与床面上流转。空气中红酒的馥郁气息还未散尽,混着房间里清雅的木质香,勾勒出暧昧又平和的氛围。
裴彻低声自语:“喝了那么多,也不知道胃能不能承受。这家会所的红酒后劲足,平日里酒量尚可,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反倒更容易醉倒。”
话音刚落,床上的裴亿年忽然动了动。他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是醉酒之后胃部传来了不适感。
“唔……难受……”细碎的梦呓声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比之前更加含糊不清。
裴彻见状,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裴亿年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紧接着,他又伸手轻轻抚上对方的后背,顺着脊椎的方向,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打、揉搓,动作轻柔舒缓,试图缓解对方身体的不适。
“是不是胃里不舒服?”裴彻放轻了语调,柔声问道,明知对方此刻醉得深沉,大概率听不进去,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早就劝过你少喝一些,偏偏不听,一意孤行。现在尝到滋味了?”
“……水……”裴亿年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条缝隙,眼底一片迷蒙,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只能模糊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要喝水……”
“等着,我去给你倒。”裴彻应声,直起身子转身走向房间配套的茶水间。
洛伊德听到动静,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跟在裴彻身后亦步亦趋。它迈着轻快的步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裴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询问主人的状况。
“不用担心,他只是喝多了,喝点温水就会好受一些。”裴彻低头看向脚边的大狗,语气平和地解释,像是在和一位老友交谈,“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他这般逞强的性子了。”
洛伊德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蹲坐在茶水间门口,静静等待。
茶水间设施齐全,恒温饮水机、玻璃杯、茶具一应俱全。裴彻拿起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水量不多,刚好一小杯,避免一次性饮水过多给醉酒的肠胃造成负担。他端着水杯,缓步走回卧室。
回到床边,裴彻小心翼翼地将裴亿年半扶起来,让对方的上半身靠在柔软的床头靠垫上。裴亿年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裴彻的臂弯里,脑袋歪在他的肩头,呼吸灼热。
“慢点喝,小口咽,别呛到。”裴彻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耐心叮嘱。
裴亿年顺从地张开嘴,一点点吞咽着温水。清甜的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酒后的干渴与灼痛感。一杯水喝了大半,他才缓缓偏过头,重新靠回床头,闭着眼睛喘息着。
“好多了……”他含糊地说道,“裴彻……你没走?”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怎么走?”裴彻将空水杯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边的椅榻上,和床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醉成这副模样,连路都走不了,身边没人照看,出了意外怎么办。”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丢人,早早离开。”裴亿年的意识清醒了些许,酒意依旧浓烈,但起码能够连贯地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一丝脆弱,“今晚在宴会厅,我那么唐突……当众对你做出那样的举动,你心里,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觉得我太过放肆,不顾及你的脸面?”
这个问题,从宴会结束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哪怕醉意滔天,心底最在意的,依旧是裴彻的感受。
裴彻闻言,微微摇头:“生气谈不上。只是觉得你行事太过张扬,全然不顾及场合。不过转念一想,以你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并不意外。”
“张扬?”裴亿年低笑起来,笑声带着酒后的沙哑,“在别人面前张扬,我毫不在意。可面对你,我若是一味收敛、一味隐藏,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裴彻,我等了你太久了。”
“商场往来只是表象。”裴亿年侧过身体,面向裴彻的方向,哪怕动作迟缓,也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神情,“我故意和你竞争,是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力;我主动伸出援手,是不想看到你陷入困境;我一次次制造见面的机会,不过是想多陪在你身边片刻。这些心思,你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
“人心隔肚皮,商场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行事。”裴彻说道,“我习惯了揣测利益得失,很难去深究旁人藏在深处的私人情感。更何况,我从未想过,你对我会有这样的心思。”
“是我藏得太深,也是你太过迟钝。”裴亿年轻叹,抬手想要去触碰裴彻的脸颊,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来,醉酒后的酸软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难以维持,“今晚我借着酒劲,把所有事情都摊开了。不再伪装,不再躲藏。裴彻,现在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了,你……打算如何对待我?”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洛伊德趴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裴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而郑重:“我承认,今晚之后,我对你的看法,和从前不一样了。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确实被你打破了。但感情不是儿戏,不可能因为一场宴会、一个吻,就立刻给出答案。我需要时间,慢慢梳理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