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眼里就放出了奇异的光亮,一字一顿说:“珍珍死了,我也死。”
珍珍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摸九哥的脸。九哥捉住了这只手,感到像是握了一块软冰,忙说:“珍珍,你别说话,也别动,就要到医院了。”
珍珍脸上现出一层红晕,眼睛睁得泪光点点,笑吟吟看着九哥,清楚地说:“我都听见了,九哥。九哥,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人。我命薄,是真的。九哥,我对不起你,没让你最终做成那件事,我只陪你一年,你别泄气,我会看着你做成的,你能,你一定能,你说,你对我说你一定能。”
九哥点点头:“我一定能。”
珍珍粲然一笑:“九哥,你一定要答应我,你不要死。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我好高兴好高兴。世上还会有帮你做那件事的好女人,你答应我,你要等着她。她是我的姐妹,她是我托生的,她,她,九哥,你答应我别跟着我死,你要等着她,你要等着我……你快答应吧,快……”
九哥也意识到珍珍真的要走了,痴痴地看着珍珍哭,抖着手在珍珍脸上摸呀摸呀,就是不说话。
“二子,停下,”白三嫂子喊道:“没救了,让她静会吧。九哥,你摸啥摸,没听她问你话吗?快答应她,没看她这口气快吊不住了!”
九哥很固执:“珍珍死了我也死。”
珍珍眼里滚出几颗眼泪,脸上的桃红开始淡了。
白三嫂恶狠狠道:“你说疼她你疼个屁!她一只脚过了奈何桥,求你一件事,你还不答应,这叫疼?”
九哥说:“我答应了珍珍我就得做,我是真想跟着珍珍死。”
珍珍突然大声说:“我不准你死,你答应我。”
九哥一怔,点点头:“珍珍,我答应你。”
“这我就放心了,”珍珍眼一闭,“我,走,了……”
第四章
人至中年丧爱妻,自古都称作人生的三大不幸之一。九哥悲苦,我们都能理解。白三嫂子叙说珍珍弥留之际与九哥的对话,也着实让我们感动,男人和女人,能这样厮守年二半载,也算不枉来世上一遭了,九哥要真随珍珍去了,也算作一桩美谈,可九哥却答应珍珍要活下来,这故事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就难揣摩了。有好事人还为九哥的将来打赌,一方说九哥是个怪物,难也遭得够多了,上天看了也要帮忙的,肯定还能过一家人;另一方说,人是骨肉做的,不是铁打的,这种摔法谁都要散架,九哥是个倔种,天天去珍珍坟头独说独念,要不了一两年,心就死了。九哥再次成为我们怜爱的对象,女人、孩娃死了,窑也垮了,泥里来的几十万砖坯又泥里去了,口袋里再没有满把的银和铜了。寨里,田间遇上九哥,只要不做救火一样的事,我们总要站下来劝他几句。人心得靠暖,暖着才不会死。
终于,我们对九哥的现状麻木不仁了。寨子里甚至出现了对九哥的非议。有人断定九哥要断子绝孙了。找九哥要转包土岗,以后每年给九哥三百元,算是养老金。没想九哥只是说:“我能做,我能做。”说九哥占着茅坑不屙屎的话,我们都听过。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么算计九哥不厚道,那窑场,现在又成土岗了,盛着九哥的希望哩,也难怪寨里有人打这种算盘,不知从啥时候开始,世风越变越让我们担忧了。前二年,买到假酒、假农药、假种子,高王寨的人还骂娘,还联名上告。这二年摊上这种事,只是在家骂一句:“狗日的背时。”然后呢,养肉鸡的就去医疗站买成包成包的针头,卖猪的头一天要先到赵河筛一筐细沙子,种菜的浇水时就把真农药顺水溜进去。这样就猪肥鸡壮菜无虫了。这世道,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你。不知从何时起,卖血的风也刮进了高王寨。早晨,一堆姑娘媳妇抱着醋瓶咕咕喝一气,再喝上两大碗凉水,到血站一伸胳膊,五十块就到手了。四叔全家有大半年都把这种伸胳膊挣钱当营生,一个人兜里揣着相邻三个县血站的卖血卡。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替他们的身体担心,可看了半年,四叔一家不但吃香喝辣,而且准备盖两层小楼了。当我们下了决心准备到血站看个究竟的时候,四叔一家全部染上了肝炎。此后的三个月里,我们都生活在四叔家散发出的苦苦的中药气里。四叔一家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了。病好后,杀猪出身的四叔竟扶不动犁了,十二哥隔三差五要去城里喝二两小酒,要不就像犯了大烟瘾一样浑身无力,巧荣病好后就开始经常出入寨子里老少光棍们家里了。相比之下,九哥实在无法让我们用心关注了。九哥养牛犊,牛犊长大后帮人犁地,都没引起寨里人的注意。在我们看来,一度成为高王寨首富的九哥,养大了两头牛实在不算稀罕事。
那天早上,九哥赶着牛出村,碰到人免不了要搭话。
“九哥,犁地呀。”有人说。
“犁地,也溜绿豆。”九哥答。
“一套牛帮人犁一秋地,能挣几个钱?”有人问。
“不多。”九哥答,“两年赚两头牛,就这了。”
“不如烧窑吧。”
“不如。眼下还烧不成,正在打整窑场,再说,本钱也不够。”
“贷款呀,整个机砖场,烧红砖。”
“以后再说,我没借过人的钱。”
“今天给谁家溜绿豆?”有人问。
“四叔家,巧荣昨天找的我。”九哥答。
“你一个人边犁边溜?”有人追问。
“巧荣在后头。”九哥答。
“真新鲜,巧荣会下地?”有人不信。
“巧荣没下过地?不下地才新鲜。”九哥不紧不慢走。
“好好好,咱不说巧荣下不了地。是换工呀是给钱?”
“管饭一亩二十,不管饭一亩二十五,不拖不欠,全寨没人不知道。”
人们放过九哥,聚在寨头看巧荣是不是真要下地。巧荣端着一升绿豆朝寨外走,一下就成了我们高王寨人注目的焦点。显然,长生们几个,这二年已经叫巧荣掏空了,榨干了,巧荣这才把九哥当成下一个目标。卖血的时候,巧荣学会了走路扭屁股,回来人就变了。看着扭着屁股,一路和人开着玩笑出寨的巧荣,我们心里想:九哥完了。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层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巧荣这种女人惦记上了九哥,九哥能逃得了?九哥完了,我们都这么想。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想去阻止这件事。这让我们这些古风淳朴的高王寨人感到脸红。可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儿女都难管教了。上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九哥回家自己煮蒜面条吃。自有好事者端了自己饭碗去九哥家。
“九哥,巧荣不管饭?”
“没说,我就回来自己吃。”
“巧荣还能点绿豆?”
“咋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