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年余一死,鸿毛泰岱早安排。
吃中饭时广东女士又来报告,说下午二点半便要到上海了。
我顾虑到自己的衣履太不合身,问了问她:船上的卖店有没现成的可买?
她说:有是有的,但价钱很贵。他们用的美金,一条裤子买起来也要费你七八十块中国钱,你何苦把钱给外国人赚呢?我看你忍耐一下,到上海买合算多了。
我感谢了她的忠告。
她又问我:中国究竟打不打?
我说:论理呢,早就是应该打的;不过究竟能打不能打,我不得而知。
她有点失望的样子。
在上甲板上又遇着那位阿富汗商人,并排着在甲板上散了一回步。
我问他回教人普通行礼的方法是怎样。他把两手向胸前操着,把上身略略屈了一下。他说,就是这样,和中国的打拱差不多。
我请他唱首阿富汗的歌给我听。
他一面走着,毫不犹豫地便低唱了起来。人是那样的魁梧,歌声却清婉如女子。歌意我是不懂的,他替我用英语翻译了一下:
"I love you,I love you,
You are my sweet-heart……"
盖乃情歌也。
——Have you s>
——Yes,I have。
——ese or Japanese?
——d Japanese。
——Oh,have you many,many?
——No,I have only one,because she is Japanese girl and bey wife。
——Oh,so。But I like more ese girl than Japanese。
——Why?
——Beese girl is very,very fine。
阿富汗商人很愉快地谈着,但他却没有想到我自己的心里是含着悲戚的。
广东女士又走来了,她说,税关要来检查行李了,请你把行李收拾好,叫听差的提到上甲板来。
我告诉她,我是什么行李也没有的。
她踌蹰了一下,把手中卷着的一本便装书展开来,原来是我的《北伐》。
——好不?——她说,——请你替我签个名?
——你怎么知道我呢?
——我看见过你的相片。昨晚我们来捐钱,我早就认出你了,但我没对别人说。我看见你用的假名叫Young Pat-ming,我晓得这里一定是有原故的。这《北伐》上也有你的相片,不过是瘦得多。你现在壮了。
我自己没带笔,走进“纱龙”去,在《北伐》的第一面上替她题了两句旧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自己是壬辰年生的,今年四十六岁。想起了十几年前,在上海城隍庙曾被一位看相的人开过玩笑,说我四十六岁交大运。此事是记在我的一篇杂文《湖心亭》里面的。忽然忆及,顿觉奇验。所谓“大运”者,盖生死大运也。
海水呈着嫩黄的颜色了。
1937年8月1日脱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