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诗大有唐人风韵,哀切动人,可称绝唱。我的和作是不成气候的,名实相符的效颦而已。但写的时候,自己确有一片真诚,因此工拙也就在所不计了。
细细考虑起来,真的登了岸后,这诗恐怕是做不出来的。民四(一九一五年)“五七”回国时的幻灭感,在兴奋稍稍镇定了的今天,就像亡魂一样,又在脑际飘**起来。那时因日本下了哀的美敦书,我怆忙地回国,待回到上海而袁世凯已经屈服了。
一只爱用了十几年的派克钢笔,倒的确和着家室一同被抛在日本了。
但是,缨呢?如有地方可以请,该不会是以备吊颈用吧?
有妹子在西湖,妹倩在那儿经商,到了上海后或者就往西湖去看望我二十五年来不曾见过面的骨肉。
离开四川二十五年,母死不曾奔丧,兄逝不曾临葬,有行年九旬的老父,如可能,也想乘着飞机回去看望一次。
四川的旱灾也是该得去踏访的一件重要的事情。
立定大戒:从此不吃酒,不吸烟,不接近一切的逸乐纷华;但要锻炼自己的身体,要有一个拳斗者的体魄,受戒僧的清规。
我在心中高呼千万遍古今中外的志士仁人之名以为鉴证:金石可泐,此志难渝。
自己是很清明的,并没有发狂。
下午在小艇甲板上遇着一位阿富汗斯坦的商人,能操英语、日语。他约余投环作庭球式的戏,应之。
戏可一小时,流了一身大汗。海风吹**,甚感快慰。
海水碧青,平铺直坦,略有涟漪。
阿富汗人连连说:跳下去游泳吧,跳下去游泳吧!
但怎样上船呢?我问他。
他把头偏了几下。
那人是穆罕默德教的信徒,据说该教中人反对跳舞。
洗了一次澡。
自己随身穿着的一条短裤,已被汗渍,自行浆洗了一次,在电风扇上吹干之。
这短裤和一件布日本服,都是安娜替我手制的,我将要永远保藏着,以为纪念。
傍晚,C君邀了几位朋友来谈话。见我衣不合身,争解装相赠,但是,不是过肥,便是过瘦,不是过短,便是过长。据这样看来,我自己似乎最合乎“中庸”了。我这样说出了,惹得大家好笑。
船上的水手和听差的,几乎全部都是广东人。他们发起了一个“慈善会”,正在募捐。所谓“慈善”者乃是对于抗敌战士之慰劳。因为是在外国人的船上,不好明目张胆地使用救亡抗敌那样的名目。
执事的人到了我房里来,有一位男装的广东女士,普通话说的满好。
她说,他们要捐钱去慰劳华北的抗敌将士,到了上海立刻便要献给政府,请替他们送到前方去。
她说,船上的中国同胞都很关心,很想知道一些详细的情形,关于国际的和国内的,尤其关于日本的。本日晚他们要在三等舱中开一次大会,要请几位从欧美回国的人和从日本回国的人讲话,还有些余兴,要唱广东戏。
听了这些话,感觉着十分的愉快。他们要我捐,我也就捐了五元。这五元的“慈善”,实在是慈他人之善。我出家时,身上只带了五毛钱的电车费。然而我现在的钱包里已有五十块大洋了。这都是那位横滨朋友的慈善事业。
慈善会我没有出席,因为我并没有用本名。三等舱中客人最多,恐有面熟的,反感不便。
二十七日
晨五时起床。
昨夜十时半就寝,睡甚安稳。
吃早餐时,会普通话的广东女士走来报告。
她说,昨晚的会成绩很好,捐了四百块钱的光景。有一位参加了英王加冕礼回来的人最先演说。据说,中国和英国已有协商,中国政府将以最小的牺牲收回全部失地(她在“最小的牺牲”那五个字上说得最用力)上台时备受热烈的鼓掌欢迎,下台时却没有人鼓掌。大约因为听的多是广东人,不懂普通话的原故吧。
这位女士短小精干,而且说话也似乎颇懂得“幽默”。
清晨,在枕上又做了一首诗。
此来拼得全家哭,今往还当遍地哀。